2005/06/20 | [原创]《馨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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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兰草》

做了一个梦……
那是自己的梦……
那是蒲公英的梦……
梦中飘来淡淡的香气,甜美得让人晕眩,却又不自觉的沉迷……
黑暗中,蒲公英随着风追逐那郁郁的幽香,看到了几条细细的叶,中心悬浮着一朵半透明的水晶花,花瓣晶莹如玉,隐隐变幻着某种颜色……
——
“那是馨兰草,”丝露美听着克里斯的素描这样说,“是一个成为了传说的故事。”
“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这让七枷社大哥告诉你,他曾经受过他们的恩惠呢。”
七枷社是族长,一个普通魔族的族长。
这是个人和魔共存的时代,魔吃人、人吃魔、人吃人、魔吃魔,什么事都会发生。本来他们是最强大的魔族,但在守护魔君OROCHI被人族击败后,本族魔民力量大减惨被屠杀,侥幸逃出的零星族民只有躲进深山。七枷社说,外面是修罗道,他再也不愿意卷入纷争之中。
“大哥,克里斯昨晚梦到了一株很美的馨兰草。”
“克里斯想听馨兰草的故事?”七枷社笑得很温柔。
“嗯。”
“那时主上——也就是本族的守护魔君OROCHI还在,我们是最强的魔族,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以抵抗我们的只有人类的几个家族,主上有心想把这些阻力一举除去,这样我族就是所有生命的主宰。”
“人和魔的最大区别,就是人在巨大的危机前他们还会联合共同抗敌,而魔……”七枷社罕有的苦笑一下,转头,“丝露美,你还记得我们差点被灭族的当天……”
“他们甚至想来分一杯羹,如果后来他不是及时出现的话——”
“他?”
丝露美察觉的微微一笑:“抱歉,说得太快了,还是等大哥由头说起吧。”
七枷社点头,继续说:“这几个家族的人都对魔族怀有强烈的憎恨,凡是与魔族有关的,他们都杀之而后快。”
“他们这样做和魔族又有什么不同?”
“克里斯,他们自己是绝不会去想这种问题。”
“哦……”
“主上有见及此,他想到了一条妙计,人类的那几个家族中离我们最远的对我们最没有防备的首数八神家,在某一天,主上只身偷潜入八神家,杀死了他们的少主,然后用自己纯正的魔族之血将他救活,从那天开始,八神家的少主成了半人半魔的怪物,吃魔吃人,八神家与人类其他各大家族从此决裂,并遭各大家族的声讨,一个与我族对抗的家族就这样没落了。”
“那八神家的少主呢?”
“他继承了主上先知的力量,预先躲了起来,亲眼看着以草薙家为首的人族联盟诛了他整个家族,然后主上将他带到我族,他成了我族的皇子,也许是还残留些许人性吧,他并不屑与我族为伍,隐居到了某个深谷,过着修练般的生活。”
“但各大家族的人没有打算放过他,几年之后,草薙家的传人还是找到他。”
“杀了他吗?”
七枷社摇头:“杀不了,他们的实力在伯仲之间。草薙家的传人守在谷口,监视着他,日复一日的,没有叫其他人族来帮忙也没有用低三下四的手段施以偷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草薙家的传人对皇子已经没有了那种非杀了他不可的念头。”
“皇子是个怎样的人?”
“八神庵,有一头火红的头发,还有属于魔族的血腥红色的眼睛,有一种正与邪结合的独特的气质……”
眼皮好像有点重……
——
做了一个梦……
那不是自己的梦……
那是太阳花的梦……
梦中仿佛有点无奈……有点悲伤……又……有点幸福……
“哼,找到你了,八神庵!”草薙京脸上笑得灿烂,眼底却透着令人心寒的光芒。
这山里住进了不少魔族,专门袭击路过的旅人,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人人畏惧的魔鬼谷,无人敢接近。那的确是个很适合藏身的地方,特别是对可以靠吃魔生存的来自八神家的邪魔之子来说。
京伸手到那敞开的门边,感觉到内里有一股妖媚的力量,手中扬出一团赤色的火焰,却无法送进屋内。
屋内有异物?那就等一下吧,杀了他,就完成任务。
“你是谁?”红发的男子一脸冷若冰霜地盯着站在他家门前的京,腥红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在抬头的刹那,京的心突然“咚”的猛烈跳一下。
那不是人类应有的气质,他没有那种世俗;那也有别于魔族应有的气质,他没有那种凶残;那是种……妖惑,却又绝俗。他应该就是八神家的半人半魔。
要承认,八神庵的样子和京印象中半人半魔的样子差得太远了,还能下得了手吗?
但是无论如何,他是来杀人的,而且看情况八神庵也不见得对自己怀有什么善心。
“我是草薙家的少主,草薙京。”
接下来,就是生死之战,根本没有留力的余地,总算仗着自己以逸待劳,在关键时候,就趁那万分之一秒的空隙,拳重重的击中了八神庵小腹,红色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向后直飞出去,鲜红的血液自嘴角流出。
心似乎被什么猛地抽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京怔忡一秒,没有乘胜追击。
这时,一只小妖从黑暗中窜向八神庵,似乎想趁机偷袭。
八神庵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紫色的火焰自手中升起,手掌一卷小妖来不及闪避,身上已烧起来,顿时惨叫连天。
凄厉的叫声令京蓦然震动,八神庵一手抓过小妖,盯着他问:“你要救它?救魔族?”
两个简单的问题叫京再次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揪着小妖走回屋内,回神过来连忙跑到门前。
只见屋内八神庵伸出手掌向小妖的尸体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那尸体逐渐溶化,向心脏部分凝聚,中间慢慢升起一颗混浊的念珠大小的球体,地面只剩下一滩清水。
八神庵盯了京一眼,取过球体走到房间的深处。
京伸出手,那道无形的屏障依旧。
是什么异物在屋内?留下调查一下吧。
“你在这里干什么?”第二天黄昏在谷口见到京,八神庵皱起秀眉问。
被问的人的心又是一阵不规则的跳动,张口结舌了半晌才说道:“监视你!”
“监视我?”
“阻挠你杀人!”
连京自己都觉得这是好白痴的理由。
“我不杀人。”看到京露出惊讶的神色,八神庵补充,“人,没用。”
这句话只令京更加惊讶和不解。
八神庵没有再理他,径自的出谷,京跟在后面,不论是经过溪涧还是乱石岗,二人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京发现如果自己跟得太近八神庵会露出防备的神情,而他的那种神情总会叫他的心没来由的刺痛一下,所以他不敢跟得太近,纵使杀他的意思早已淡化。就算看不到他的身影他也绝对不会跟丢,因为八神庵经过的地方总会留下淡淡的独特的香气,那是从没有在别的地方闻到过的香气。
这样一留就是大半年。
知道八神庵习惯在黄昏出谷,他不喜欢太阳;八神庵习惯捕猎刚袭击完旅人的饱餐后的魔族,他说这样的魔族才够资格成为他的猎物;八神庵习惯先将猎物捉弄一翻再下手;八神庵习惯干掉那些不知死活的袭击他的小妖……八神庵还习惯每次出谷前盯他一眼,直到有一天再次皱眉的对他说话。
“你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八神庵厌烦的口气让京感到有些什么塞在了咽喉,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甚至有一点点窒息。
原来……
他……
如此讨厌自己……
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和痛……
“我……想知道你屋内有什么异物……”
八神庵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嘿笑一声,转身说道:“原来是这样,跟我来。”
京愣了半晌,便跟在他后面走到房子前,停下。
八神庵转身伸出手:“把手给我。”
虽然只是淡淡的语气,京的内心却忍不住一阵激动,这种接近从来没有过。
伸出手,八神庵自然的拉过,带他进屋,那道无形的屏障像消失了一样。
他一定没有发觉,自己的手有着不同的热度,腥红眼中的那种冷漠,和平时拖着死物进屋时毫无分别。
一进屋,八神庵就放开了他的手。
他也一定没有发觉,自己的眼光在瞬间暗淡了下来。
“这边。”
一阵淡淡的熟悉的香气传入鼻息,好像整个空间都充满八神庵那种独特的香气,跟着八神庵进入内屋,忽觉眼前一亮。
房子是贴着山壁而建,这京早就知道,但屋内居然会有一个盘口大的小泉,泉水虽静却在闪闪发光,那些光芒不是来自反光,而是浮在泉水上方的一株植物,叶细长而翠绿,中央悬浮着一朵半透明的水晶花,那奇异的光是从花中来,那幽幽的香气亦然。
“这是……”
“馨兰草,需要强大的魔族的元神喂养——行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请。”
京的心猛烈震动抽搐,苦涩的味道直涌喉间。
拉近了距离却是为了赶他走……
神经麻木的走到门外,像忽然醒起什么似的,京转身问:“你……为什么要养它?”
屋内的八神庵笑了笑,很冷的笑容:“它是我的宿主。说得简单点,它就是我。”
“那就是说如果凋谢了,那你……”
“对,我也会死。”
这是第一次京意识到八神庵是魔族,心里却只有对他生命安全的顾虑。
“那……不是很危险?”
“危险?”八神庵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它每天吸食魔族,现在能伤害到它的已经不多,如果没有这道屏障,凭它的气息,恐怕这山谷方圆数千里都不会有魔族敢接近。”
原来是这样。京心中松了口气。
尽管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他还是没有离开,依旧每天追逐着馨兰草淡淡的香气,尽管偶尔瞥来的冷眼会刺痛他的心,但更恐惧他的漠视,尽管会对自己的说话报以厌烦的语气,但一天听不到他的声音晚上总会辗转难眠。
有时甚至会在谷外引诱一些魔族到他的房子前,京意外地发现,那些魔族一碰到那道屏障就会被吸进去,并且动弹不得。
八神庵虽然对他的行为感到疑惑,但并没露出什么不满。
“真不明白你想干什么?”
“试试你的屏障有多强。”
“哼,再强的魔族也越不过这屏障。”
京像平常一样听着,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意外。
“是吗?!真是大言不惭!”
威严的声音从天而降,一名银发银瞳的男人降到屋内。
八神庵有罕的脸色大变。
“我是魔君OROCHI!”
OROCHI手一挥,银柱闪过,八神庵伸臂挡格,却被震出门外。
京急忙上前及时将他稳住,语气中掩不住关心,问:“没事吧?”
八神庵讶异地回头望了他一眼。
OROCHI不知怎的闪电般已站到二人面前,开口道:“我的孩子,他是杀你全家的草薙家族的少主,你应该立即杀了他。”
“哼,要不是你,我八神家不会灭族!你以为我会听你掌控吗?!”
OROCHI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对那房子一伸掌,“缝”的巨响,木片飞散,闪着光的灵泉暴露在外,泉水一阵震动,馨兰草上罩上一层黑气。
八神庵倏然全身痉挛的倒了下去。
“庵!”
京大声惊叫,连忙扑过去将八神庵抱住,只觉他在怀中不断颤抖,额上不停地冒出斗大的汗珠,下唇也因忍耐而咬出血,他将手贴到他脸上,感觉很冰,忍不住将整个脸贴上去。
OROCHI阴恻恻的笑说:“你体内的魔性很快会苏醒,我的孩子,不要作无谓的反抗。”
“草……薙……京……听着……”八神庵的唇贴到了京的耳边。
京点点头。
“一会……不要留手……攻击……我……我会……将力量……转嫁到……他身上……”
京吃惊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攻击他?
“你会死的——”
“难道……你不想……杀……杀了那……浑蛋?!”
“你——会死的——”
八神庵的眼底闪了一下。
“馨兰草……一天……不谢……我……也不会……死的……”
OROCHI加强了手掌的力量,缠绕在水晶花上的黑气更盛了。
“服从吧,我的孩子!”
八神庵猛地推开京,发出一声狂吼,身法快得看不清,转眼用双手死死的卡住了OROCHI的脖子。
OROCHI似乎没料他这一着,一瞬间竟愣了一下。
八神庵咬牙的大喝:“快!草薙京!”
京全身一震,狠下决心,将力量聚到右手,闭紧眼朝八神庵的背打下去。
那一刻之后发出很强的爆炸声,但京什么也听不到,那一刻之后发出很强的光,但京什么也看不到,他只想找那淡淡的香气……
香气……还在……馨兰草……还在……
京在晕过去前很安心的想。
他再次醒来那株馨兰草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生气勃勃,虽然OROCHI元神消散,但那残留的黑气仍在侵食水晶花,泉水自龟裂的石块渗出,渗进地上,上面的光芒亦已不再。
“这是怎么回事?”
伏在馨兰草旁边的八神庵虚弱一笑:“他是最强的魔君,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
生命似乎在一点点的流逝,馨兰草的,他的。
八神庵可能会死吧……
他会死吧……
他会死……
他……
不能死!
京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庵!”
八神庵皱眉:“你叫我什么?”
“庵!”京坚定地望着八神庵,“将我的元神取出来给馨兰草,草薙家的力量来自太阳,可以驱走那些邪气。”
八神庵不置信的看着京。
慢慢走过去,执起他的手插向自己胸口,京闭上眼,脸上漾起一抹满足的笑容。
这一刻,太阳花很幸福,即使馨兰草永远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
“……克里斯?克里斯?”
“嗯?啊,我又睡着了?”克里斯揉揉眼睛,眼前是丝露美关怀的笑容。
“是啊,故事还没说到一半呢。”
“哦,丝露美姐姐,克里斯又做了个梦……”
“克里斯梦到了什么?”
克里斯摇摇头,闭上眼:“那不是克里斯的梦,那……是太阳花的梦……”那是有点悲伤又有点幸福的梦……
“七枷社大哥,继续说下去吧。”
七枷社“嗯”了一声,然后说:“八神庵的出走令主上极为生气,凭着至上的力量,主上很轻易就找到了八神庵,结果八神庵与草薙家的少主联手打败了主上,具体的情形没有人知道,与此同时,草薙家的少主也失去了音讯。于是传出了各种传言,其中最令人相信的是,八神庵诱骗草薙家的少主杀了主上后乘机偷袭,将草薙家的少主杀死,以报当年灭门之仇。”
“人类的各大家族震惊异常,特别是当年有份参与灭门的家族,对八神庵都是除之而后快,而各魔族也打着为主上报仇的旗号,纷纷出动。”
七枷社说到这里,脸色深沉了下来:“为主上报仇?!我呸!都是一班志在夺取魔族族长大权的阴谋家!”他咬牙切齿的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凶残光芒。
丝露美伸手搭上他的肩,提醒道:“七枷社大哥!”
七枷社一下醒悟,吐了口气,神情松下来,脸上又再浮起温柔的微笑:“抱歉,吓着克里斯了没?”
克里斯摇头:“还好。”
“继续说吧。”七枷社将目光放得很远,“一时间,八神庵在人魔两道均不能容身,那个山谷已经不再隐敝,他只能被迫出谷。”他叹了口气,沉默了良久才说,“但他应该知道在谷中固然是坐已待毙,其实外面也是重重凶险。”
“不知道在魔族手上死里逃生多少次,他终究被几大家族之一的草薙家族的世交——二阶堂家族的少主找到了。”
“二阶堂家族的少主杀得了他吗?”
七枷社没有回答,不经意的向丝露美看了一眼:“二阶堂家族的少主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魔族围攻……”
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做了一个梦……
那不是自己的梦……
那是馨兰草的梦……
梦,很沉重……
很压抑……
仿佛在渴望着……
某种东西……
当太阳从窗外射进来,八神家少主八神庵开始他死亡再重生后的第一天。
昨晚自己不是死了吗?
下床取过铜镜一照,脖子上有五条很明显的黑色印痕,隐隐透出邪气,简直恶心得想吐。
这是怎么回事?
房门“依呀”的打开,侍女捧着清水进房,放在梳洗台上说:“少爷,是时候梳洗了。”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血腥味,颈上的皮肤开始发热,像有生命般散至全身。
手中的铜镜“当啷”一声落地。
八神庵只觉自己的身体腾升起一股异样的兴奋,还有渴望,倏然转头盯住待女包扎着绷带的手臂,眼珠转为腥红的颜色,上面笼上一层迷蒙的邪雾。
“吼——”
“啊——”侍女只来得及一声惊呼,咽喉已被咬破。
炽热的血液入喉,热度倾刻间扩至全身每个细胞,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满足感和难以言寓的亢奋的感觉。
解渴了,却仍饥饿。
无意识的拉过待女尸体的手臂,掠起衣袖,低头朝雪白的内臂咬下去,没有留意那自远而近的凌乱的脚步声。
几个黑影挡住了门外的阳光,八神庵抬头,看到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以及无数震惊的眼睛。
“父亲?”鲜红的眼睛闪过一丝清醒,但随即又被淹没在邪雾当中。
震惊、骇异、愤怒、悲痛……各种情感交织于一张严肃的脸上,只觉风声掠过,眼前顿时一黑,后脑剧痛,在昏迷前隐隐听到一些声音。
“……将这个畜牲关进后山的地牢,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入后山!”
庵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被拴上铁链,四周潮湿且昏暗,只在上方厚厚的玉石透下朦胧的光。
哼,想困住我?!
庵合上被邪雾笼罩的眼,等待黑夜的降临。
地牢没有光,苍焰自手掌升起,烧熔了铁链,烧熔了厚厚的铁闸。
八神家族的山庄内静悄悄地,完全不知道后山上发生的事,庵的脸上浮起一抹冷笑,向山庄的反方向奔出去,直到黎明才回到地牢,避开那刺眼的太阳,地牢俨然成了他栖身的山洞,来去自如。
不知在山上这样过了多久,某日午后,一阵危险感和压迫感向庵袭来,他灵敏地窜出山洞,分辨出那是来自山庄的悸动。悄悄靠近山庄,见到以草薙家为首的各大家族的人一重一重的将山庄围了起来。
那天黄昏的夕阳很红,照得漫天的云霞都如火焰一般的颜色。八神庄被烧成白地,族人无一能逃脱。被,灭族了。
届至凌晨,四周逐渐安静了下来,圆月的光白惨惨的自空中撒下,落到山上的每一处,照进了一双腥红却清撤异常的眸子。
目睹族人惨遭屠杀之后,庵清醒了过来,是用全部族人的性命换回来的清醒。
他本能地躲起来,看着各大家族上山搜索,看着他们发现他久居的地牢,看着他们散下追捕贴,看着他们失望而归。
躲得了各大家族,却躲不过令他染上魔族之血的最强的魔君OROCHI,早在他察觉之前,OROCHI已经令他全身动弹不得。
“人族已无你立足之处,跟我走吧,我的孩子,你的力量可是出乎我意料的强。”
OROCHI提着庵回到魔族,并在魔族大宴上宣告他的皇子身份。
庵冷冷的听着,他知道OROCHI的行为只会令他离人族更远,是在迫他加入魔族。
所以当魔族的小头目向他行礼之时,他突然飞起一脚,那小头目惨叫的飞了起来,重重的摔到地上,眼看是活不了了,全场顿时鸦雀无声,然后在所有魔族的注视下他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宴会场。
要去哪里?
出了魔族的地界,庵沉思。
他不愿意碰上追捕他的人类的各大家族,也不愿意太近OROCHI——至少在他没有能力击杀他之前。
听说极北之地有个魔鬼之谷,就到那里去吧。
辨明方向,走了几个月,终于来到了谷口。庵立刻就嗅到了很浓的血腥味,身体内部升起一阵久违了的饥渴,全身百骸开始不受控制的发出啪啪的声音,那是内心魔性苏醒的先兆。
不!绝不重坠魔道!好不容易才能清醒过来,那是用我八神族全族上下的鲜血换回来的!
努力的压下体内欲要冲出的邪恶之气,全身抽搐得缩成一团,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指甲几乎陷进了手臂,似乎所有感观都远离了身体,只觉一阵冷一阵热,最终承受不住仿若爆炸的痛楚晕了过去。
庵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朗月高挂。
看来已经压下了……
没有光芒,谷中更显阴森,好像到处都闪着来自魔族眼睛的妖异光芒,接着小妖们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伸出绿油油的利爪抓向他身体的要害。
“不知死活的家伙!”
紫色的火焰飞舞起来,现身的小妖都不得善终,他们不敢再茂然攻击,只躲在路旁杂草中,凶残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注视着这个新来的入侵者。
庵来到了不久前引发他魔性的血腥味的地点,身体又再炽热,但已不再像刚才般强烈得难以压抑。
旅人的行李散了一地,却早已尸骨无存,想必只是二三人上路。没有修行者,居然敢走这里,真是找死了。
摇摇头,走过去捡起被随便丢弃在路旁的包袱,手心忽地传来一阵清凉,感觉自手臂传到体内,竟平伏了腾升的魔性。
他讶异地打开包袱,眼前顿时一亮。
是……一株馨兰草。
柔柔的白光自悬浮在细叶中间的水晶花瓣泻出,只觉全身舒泰,却听见四周传来尖锐的惊叫。
庵即时明白到,这株馨兰草必定是株异物,有克制魔族的力量,所以这几个旅人才敢入谷,但不知什么原因,没等到亮出克星就已惨遭猎杀。
这馨兰草能压制他体内的魔性,如果让它成为自己的宿主……是不是可以让他有能力克制OROCHI?
庵在山谷的深处其中一个山腹中住了下来,靠着山壁搭了间普通的木屋,至少要让自己活得像个人般,每天他都会捕猎力量较强魔族以喂养馨兰草,因为每刻都会新的魔族进入山谷,他并不担心“食粮”短缺问题。
只要馨兰草得到养份,他发现自己完全可以不必进食,单是清水就可以维生。
力量一天一天的增强,转眼春去秋来数回,已经平静的过了几年时间。
人类几大家族仍然没有放过对他追捕,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那人自报姓名说是草薙家族的少主,不用多说,必定是来杀自己的。
那一战不相伯仲,以为他会去召集其他家族的人来对付自己,却没料到他居然说要守在山腹的出入口监视自己。
莫名其妙的人,赶也赶不走。
OROCHI突然出现的时候,庵的而且确大吃了一惊。
竟然无视他的屏障,这种力量!他现在还远远及不上!
该死的!就算有馨兰草压抑着,魔性仍在OROCHI的召唤下呼之欲出。
如果和草薙家族的少主合力的话,也许会有机会。
就趁OROCHI感到意外的刹那,将背上传来的力量加上自己本身的力量全轰到他身上,OROCHI的身体因承受不住强大的力量而爆开了,自己也被这力量伤及了五脏六腑。
“将我的元神取出来给馨兰草,草薙家的力量来自太阳,可以驱走那些邪气。”
怎么也想不到草薙家的少主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但那男人眼中的神情却丝毫不似在说笑。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为什么要舍命救自己?
将草薙京的元神放上去的时候,缠绕在水晶花上的黑气果然消散了,但是失却了的力量已不复再。
天生的本能告诉他,这山谷已经不安全。
他不会听不到那些传言,八神家的妖孽八神庵骗得草薙家的少主合力杀了魔君OROCHI之后也将草薙家的少主杀掉,好报当年之仇。
哼!狗屁不通!
避开人族的追杀比较容易,但魔族凭他身上魔气的感应却躲不掉,馨兰草经过与OROCHI那一战之后似乎也失去了克制魔族的能力,只仅仅能使魔族不敢靠近。
这次攻击他的魔族数量似乎特别多,学聪明了吗?知道单独攻击对他没用吗?
魔族不断的由四面八方窜出来,像杀不完似的,庵发现自己体力似乎有点不支,不禁暗暗心惊。
哪里来这么多魔族?
庵的脚步逐渐的慢了下来,忽听背后一阵微风,急忙跳开闪避,“嘶”的一声,背后的布帛已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可幸没有伤到皮肉。
又击杀了几个魔族之后,庵靠到树干边喘息着,几十名魔族围依旧围住他,他抬头瞄了瞄挂在上方的藏有馨兰草的包袱,心中计算要如何才能逃脱。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了连绵不断的清朗笛声,一下接一下,几没间断,仿佛在月夜之下欣赏朗朗星辰,悠然而自得。
众魔族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笛声哑然止住,一个充满磁性的男子声音自魔族的后方响起,语带讶异:“啊,原来,有这么多魔族在这里啊,真热闹——”
还未反应过来,忽见光影闪动,魔族的数目倾刻间去了一半,中间的一片倒了下去,一名手执翠玉笛的金发蓝眼的青年男子脸带微笑的出现在庵的面前。
其余的小妖见情形不对,瞬即散得无影无踪。
那青年男子并没追赶,将注意力移到八神庵的身上,蔚蓝的眼中闪过一抹讶异,然后微笑说:“你就是八神庵?不大像魔族呢。”
是人类?是某个家族的修行者?又是来捕杀他的?
庵心下防备,冷淡的一笑:“没错,我就是八神庵,你又是谁?”
“嗯,我应该先自报家门才是,真是失礼了!”男子收起了微笑,正色的说,“我是二阶堂家的少主——二阶堂红丸。”
“哼,又是为了草薙家族的少主来杀我?”
“说对了,京是我的朋友。”
庵嘲讽的冷笑:“原来,又是一个愚蠢的家伙!”
蓝眼闪了一下:“愚蠢?倒是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形容我呢。”
庵略带挑衅的斜视他:“不是吗?道听途说!”
那蓝眼又闪了一下:“那么……你又有什么可以说服我的呢?”
庵语塞,真要说是他杀了草薙京也不能说不是事实……
“呵,算你利害,我没有话说,要动手就过来吧。”庵微微挺起身,稍稍的休息已让他回复了一点体力。
应该可以支持一阵吧。
对方却没有动,只微笑道:“我从不对无力还手之人出手。”
“看来,你还有点人样……”也看来自己暂时还命不该绝。
庵没有再理会二阶堂红丸,走到死色未尽的魔族尸体前,伸手取出它们的元神,跃到收藏馨兰草的树丫上,打开包袱将元神放上去,来回几次,馨兰草的光芒稍稍增强,身体的疲劳感亦觉驱散了些。
二阶堂红丸在旁边脸带微笑的看着,直到庵重新包好包袱才说:“现在才觉得你有点像魔呢,那是你的宿主?”
庵心下惊异,停下来望向他,神情有点防备:“是的,看来你知道的东西不少。”
“当然了。馨兰草是种很罕有的花,清丽绝俗、芬芳高雅。”淡蓝的眼睛很清澈,只是流露着纯粹的欣赏,没有一丝杂质。
庵稍稍放下了心,看天色已晚,便准备离开找个栖息之所。
因为魔族在晚上会更猖獗,所以他一般不会在晚上留在野外,在靠近人族的地方,魔族的小妖似乎因惧怕会招来各大家族而不大敢随便出手,只留在外围监视。
直奔了数里,来到一个长有密林山坡,平眼望去,城镇的灯光已经很近,庵跃到一根较粗的树丫上闭目休息。
不用看他也知道二阶堂红丸一直和他并排而走。又是一个打算杀他的人,如果是以前他有十足赢的把握,这个男人的实力绝对及不上草薙京,但是现在……
要复原至少需要几年时间静心修炼,情况容许他像在谷中那般修炼吗?
庵轻叹了口气。
忽然听到树下传出一阵清幽的笛声,淡淡的音调,令人在不觉间放松了身体,仿若回到了童年,朦胧中好像感觉到父亲和母亲坐在床沿,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头发,用温柔的语调对自己说话……
好久……真的好久没有过的一种安心和宁静的感觉,庵逐渐沉沉入睡,在睡梦中那柔和的笛声仿佛一直也没有停过。
他很久也没有如此熟睡过……
庵在清晨醒来时感到十分惊讶。
是因为……他的笛声吗?
二阶堂红丸凝视他一会,然后微笑说道:“今天的精神似乎很不错。”
“昨晚那笛声……”
“有宁神安心的作用,以前游手好闲的时候得一异人传授。”二阶堂红丸倒是很坦白,他看看天色,说,“应该上路了。”
接下来的数月里,每逢到了晚上,二阶堂红丸都会吹起玉笛,那平和的曲韵总是教他不觉地放松了身心,安然入睡。
馨兰草不停地吸食魔族,庵感到自己的力量的确是有所增长,只是后来每每碰到魔族,二阶堂红丸都没有再出手,全由自己一人打发。
有些魔族攻击他,他亦是不还手只作闪避,还边躲边悠哉地说:“真是的,总是要殃及池鱼……”
对,都几乎忘了,他是来杀自己的……
忘不了的却是那令他安心的感觉,不单只是笛声,还有没有机心的关怀,没有城俯的笑容,湛蓝又清澈得一如平静的湖水的眼睛中所流露出的那股平和……
庵知道那种松懈代表了什么。
来到一块空地,庵停了下来,转过身直视他。
“就在这里,作个了结吧。”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疑惑地问:“你确定?我不介意等你复原——”
“不必了!”庵打断,手掌升起了紫色的火焰,“开始吧。”
结果最就在预料之中,现在的力量不到以前的三分一,落败是很正常的事。
“不作辩解吗?”蔚蓝的眼睛中罕有的有点复杂和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庵摇头,将包袱放到胸前,说:“要一起攻击才能杀我,你知道,宿主不死我也不会死。”说完,他闭起眼。
很累……
真的很累……
如果可以解脱的话……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宁静的笛声……
但是接下来他受到的却不是穿心的攻击,而是一个热情而不失温柔的吻。
庵吃惊地睁大眼,退后几步。
为什么要吻他?
眼前金发男人的脸上也满是惊异,似乎亦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行为,身形一动已倏然消失,只留下一大堆疑问和说不清的感觉。
庵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
“哎,克里斯,你又睡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经常想睡。”
丝露美微笑地摸摸克里斯的头,说道:“不要紧,克里斯是我族的先知啊!梦境亦是透视未来的媒介。”
“嗯。那二阶堂家族的少主,是个怎样的人?”
七枷社想了一阵,说道:“是个很自我又很自由的人。”
“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二阶堂的少主没有下手就离开了,板崎家——也是追捕八神庵的各家族的其中一家,他们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八神庵,兄妹二人对他展开了缠斗,但是这并非板崎兄妹的目的,就在三人打得难分难解之际,他们从远洋请回来的术师罗拨·加西亚突然跳出,将馨兰草抢走。”
“啊?!”
“八神庵很焦急,但板崎兄妹二人仍然缠住他,最终也只能束手无策的看着馨兰草落入板崎家族的手中。”
“这样,他会死的吧?”克里斯眉头轻皱。
七枷社说:“是的,在罗拨·加西亚的身影已毫无影踪的时候,板崎兄妹才冷笑着离开,他们的目的是要八神庵等死。”
“他一定追过去了……”克里斯低声呢喃。
“他自然要夺回自己的宿主,只是并不是想得那么简单……”
“为什么?”
“馨兰草没有魔族的元神会逐渐衰弱,同样的情况也会反应在八神庵的身上,而且,去板崎家族的山庄的道上,有想吞噬他的众多的魔族和无数欲要击杀他的人族,就算他都闯过,试问板崎家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板崎家族……”丝露美突然的打了个寒禁。
“丝露美姐姐?”
“他说得对,人和魔其实真的没有区别……”丝露美似有感触的轻叹口气。
七枷社沉默了一会,说:“二阶堂的少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八神庵身边……”
克里斯闭上眼,隐若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笛声……
——
又——
做了一个梦……
那不是自己的梦……
那是天堂鸟的梦……
梦中,五味交陈,分不清是甜是酸,是苦是乐,是喜是愁……
“二阶堂少爷,老爷久候了,这边请。”
在草薙家的少主草薙京失踪的一个月后,一直云游四方的二阶堂红丸来到了草薙家族的府第。
循例般客套一番之后,草薙家族的老当家没有转弯抹角,直言其目的,请二阶堂红丸加入追杀八神庵的行列。
且不论各大家族结盟的关系,就凭二阶堂红丸与草薙京两胁插刀的生死交情,他也只能接受。
及后,草薙家族的老当家便将八神庵的大致动向告诉了他。
很详细呢!红丸微垂头,及肩的金发泻下,恰好遮住嘴边那莫测的一笑。
“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是板崎家族。怎么了?”
红丸微笑摇了一下头:“不!只是好奇。”然后,他站起来躬了躬身,“那,小侄就此告辞了。”
消息很准确,追踪月半,在那一带山野间,的确有不少地方还残留着强烈的魔族的邪恶之气。不过令红丸奇怪的是,魔族甚少会在白天出没,这打斗后留下的气息怎会如此强烈?
他站到高大的树梢上取出玉笛吹奏,任中正平和的笛声的在树木间回荡,随着轻风送入山林深处。
立即,他敏锐的察觉到林中某处存在着很浓的妖气。
笛声不停,身形掠动,如灵猴般在林间穿梭,瞬即便落到妖气至盛之处。放下玉笛,站定一看,红丸讶异了,入眼一片竟尽是妖邪。
但,错觉吗?前方似乎传来一阵独特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啊,原来,有这么多魔族在这里啊,真热闹——”
毫无预兆的出手,聚集的魔族被他轻易的打发了半数,其余小妖皆一哄而散,他见到一名红发的男子以蓄势之态半靠在树上。
那名男子拥有世家子弟的俊秀的面目,如靠近边垂的异族人的深刻的轮廓,隐隐透着血腥味的鲜红色的眼睛,有别于人族的气息,却也没有魔族那令人恶心的妖邪之气,还有绝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脱俗的气质。
“你就是八神庵?不大像魔族呢。”他微笑着说。
腥红色的眼睛闪过了一丝的戒备。大概是猜到自己是什么人了吧?果然聪明,难怪可以在人魔两族的追杀之下仍然生存。
红丸这样想道。
但在他正式的道出来意之后,以为八神庵会说出侮辱已经死去的草薙京或者不屑于自己的语句,却不料竟引来了嘲讽的笑声。
似乎没有刻意造作呢,事实与传言有误吗?还是只是想狡辩?
红丸以为八神庵会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事实,至少大可以说草薙京与OROCHI同归于尽,但八神庵却只是顶着疲劳的身体,说要与他一战。
凭现在的状态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别有内情还是八神庵的缓兵之策?
他不着痕迹的重新打量八神庵,发现那腥红的眼睛没有闪烁着狡诈,有的只是倔强和冷傲。
“我从不对无力还手之人出手。”
他这样说后,见到红发下绷紧的神情稍稍松了下来,八神庵的脸上回复了漠然的神态,没有再理会站在一旁的自己,然后用力量逼出小妖们的元神,再跃到位置隐蔽的树丫上,似乎打开藏在上面的一个包袱。
刹时间,红丸察觉到之前的一股异香变得浓了,香气入鼻只觉心神舒泰。点点如星辉般的白光自繁茂的叶间空隙中透出,描绘出一株独特的植物的形态。
那是罕有的馨兰草,他只偶尔在前人的记载中看到过,只恨无缘见到,没想到会在各大家族追捕多年的魔族手上。但这种异物魔族应该敬而远之,八神庵的行为却在明明白白的显示,馨兰草是他的宿主,借嫁宿主是魔族的特质,难怪他身上存在一种矛盾的协调感。
八神庵的步履并不甚快,红丸轻易的便可以稍慢半步的速度与他同行,扑面的凉风总是带着缕缕异香,红丸分不清那是来自包袱中的馨兰草或是来自八神庵。
记得以前碰到的妖魔的尽是带着血腥的恶臭,是他太孤陋寡闻了还是只有八神庵与别不同?
夜幕低垂,二人在接近人族聚居的边界处停下,八神庵一声不响的跃到了大树上休息。
微弱的妖气自始至终跟在他二人身后,红丸知道那是只有跟踪能力的小妖,不敢太靠近他们。
无数魔眼的碧绿的光在昏暗的林中闪着,显得格外诡异和阴冷。
似乎从没试过在这种环境下睡眠,能睡得着吗?睡着之后他们不会出来将自己一口一口吃了的吧?身上的肉好像不算多呢,恐怕魔族们会将骨头都吞下去吧!红丸打趣的笑想。
忽尔一声轻叹传入耳中。
是无奈……还是惆怅?
没来由地心中一动,他自然地吹奏起玉笛,那安宁平和的旋律吓得近处的小妖倏然惊逃。
真是的,完全不懂得欣赏这令人陶醉的高雅艺术!
而八神庵的沉睡却令红丸甚为讶异。
迷蒙的月色下反映着那毫无防备的神情,因疲备而略显苍白的脸色令他更加秀气,均匀的呼吸使八神庵看起来十分安静,那对腥红的瞳孔连带妖妄之气都被藏在了眼皮底下。
如果是个人的话可能会是个极受欢迎的翩翩公子呢!
红丸凝视着红发下平静的睡颜,微笑想。
使他更加不解的是,八神庵每晚都会在笛声之下入睡,是如此自然如此安稳,似乎毫不担心他会趁熟睡的时候加以袭击,奇怪,如果真的是杀了草薙京,怎么会不心虚?
这几个月来似乎也没见八神庵杀什么人,反而一直都在避开各个家族的追捕,要不是见他总在杀死魔族之后一脸冷漠地取出他们的元神喂养宿主的话,恐怕红丸早就将他当人看了罢。
眼见八神庵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强,馨兰草亦一天比一天更有光彩,不知为何,红丸的心情竟是十分欣悦。
一路上碰上魔族的纠缠,他并没有茂然出手,这让不少数目的魔族大有机会逃生,这个时候八神庵偶尔望向他的眼神总是有点复杂。
“反正你也用不着那么多,我不习惯浪费呢。”红丸淡淡的微笑着,“而且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招惹来更多的魔族。”
魔族小妖们的行为有点不寻常。魔族不论强弱一般很少集体行动,就算有也不过三两结伴,若道不同的几个魔族同时看上某个猎物的话,在合力击杀的过程中亦会相互偷袭,有时甚至根本不需花太大力气已令他们自相残杀至死,但在这数月中追至的魔族却只一心要击杀他,除非他们以零散的形式出现。
“就在这里,作个了结吧。”
来到空地,八神庵这样说,红色的眼睛中却见不到太强的杀念。
红丸愣了一下,他并不想太早与八神庵动手,而且八神庵还未复原,不是吗?
结果一如他战前所料,自己顺利胜出,八神庵也闭上眼作好一死的准备。
没有凶残的魔性,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个人……
要下手吗?
红丸犹豫了。
山风从林中掠过,拂起八神庵火红却柔顺的发丝,扬起长衣的下摆,送来阵阵熟悉的异香。
是馨兰草,还是他?
刹那间,像是被迷惑般,红丸缓缓上前吻住那片唇。
八神庵刹时吃惊地退后。
风,吹醒了被迷惑的人。
为什么会吻他?
倏然离开,对自己的行为,红丸有着同样的疑问。
一口气奔到山涧边,自高泻下的山泉打到山壁突起的怪石,溅开点点水花,如雨点般撒落在发上、脸上和身上。
冰寒的水点打在皮肤带来一点点的针刺的痛感,不停地回响着的“滴嗒”声反而令山涧周围更显幽清。
闭上眼,深呼吸,只觉山风清凉,脑海中却忆起另一种味道……
令人难以忘怀的又岂止是独特的异香……
俊秀的五官、淡漠的神态……
冷然的腥红眼睛中透出的固执和高傲……
还有,绝俗……
看来自己是真的对他动了情……
但是八神庵杀了他的好友——草薙家的少主草薙京。
红丸缓缓的睁开眼,见到一滴透明的水珠沿发梢滑落,滴到胸前的衣襟上,渗了进去。
蔚蓝的眼珠忽地闪过一道疑惑。
八神庵真的杀了京?
红丸从不会人云亦云,一向对传闻持保留态度,经这数月来的朝夕相处,他发觉八神庵并不如外间所说,因此对这事件的真实性更为怀疑。
而,是的,他心内极不希望这是事实。
他必须先去确认某些事。没有再迟疑,红丸辩明了方向出树林,直奔魔鬼之谷,传闻说,魔君OROCHI就是在那深谷里被击杀。
只不过七八天路程,红丸已找到谷口。
“很强的邪气呢!”他微笑着自言自语,抬头见到一片高大繁茂的怪树将天空遮得细密,几乎透不进一丝阳光。即使已届中午,藏在小路边丛林里的魔族依旧不想放过任何食物。
“我这人比较低调,不必热烈欢迎了,各位还是散去吧。”
红丸运气吹起玉笛,笛音沿迂回小路在树间回荡,路两边的矮树顿时出现一阵骚动,发出刺耳的尖呼,长草禁不住嗦嗦而动,不能承受笛声的小妖倾刻间已逃去无踪。
半晌,笛声终于止住,感觉到围在路旁的邪气后撤了许多,他才踏入谷中。山谷分岔的小路很多,偶尔会有魔族窜出攻击都被他杀退,待他寻到谷底尽处已是午夜。
凭仍笼聚在上方的邪恶之气,很容易便可以肯定这三面环山的谷底就是传闻中的激战的现场,踏入这里,连虫鸟之声也听不到半分,一片与世隔绝的死寂。
踏到枯枝落叶上,脚下发出嗦嗦声响。
他籍着手上的火把粗略地环视一周,发现其中一边的山壁似乎有被力量冲击过的痕迹,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不知是上方邪气的压力还是别的原因,红丸暗暗紧张起来,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玉笛。
那段路其实并不长,但走起来却令人有种比从谷口到这里更远更艰难的感觉。
好不容易来到壁前,红丸心下暗吁了口气。
壁前碎石和断木零散满地,照那些断板折梁的残骸来看,此处可能曾经搭建过类似民房的木屋。
红丸仔细察看着,激战之处果然残留着三种不同的力量,他的好友草薙京的力量,八神庵的力量,还有一股特别强大的,与笼罩在上方的黑气一样邪恶的力量,应该就是来自被誉为魔族中最强的魔君OROCHI。
传闻草薙京与八神庵合力击杀OROCHI应该不假,若以一对一,任谁也不会是OROCHI的对手。然后,草薙京为什么会死?
红丸又四处查察了一圈,竟发现没有那两股力量对抗的痕迹。
他不禁想起了传言中说,八神庵是使计偷袭……
脑海中浮现出八神庵这几个月来的种种行为和神态,红丸忽尔笑了出来。
“要那家伙偷袭啊,除非他突然转性了呢!”他习惯性的轻松地自言自语,“看来事实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出了山谷,红丸走进最近的市镇打算向家族的探哨打听八神庵的动向,却怎样也料不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板崎家好像从中原以外请来了高超的术师,不知使了什么法术,使八神庵得了种怪病。那妖障应该快死了吧!各大家族已经撤回了追捕的人,少主您就不必再费心了。”
探哨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听在红丸耳里却犹如晴天霹雳,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怎会……快死了?!
“八神庵现在的位置在哪里?”连他也听得出自己声音中的震抖。
“听说是往板崎家族的方向去了,可能是想报复吧……”
不等探哨说完,红丸已倏然离开,朝板崎家族的方向歇尽全力飞奔而去。
几乎不分昼夜地赶程,每天只略为休息一两个时辰又再赶路,像是完全不觉身体的疲累,只凭修行者的敏感追踪大量魔族汇聚的邪气。
红丸发现打斗遗下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夕阳的余辉照出满地的狼籍,他甚至似闻到了已经深刻的印在心底的淡淡的异香。脑中不觉地浮出八神庵的俊秀的身影,一头如丝的红发,以及总是藏在一层透明的寒气之后的腥红的瞳孔,孤高而冷傲,却又出尘绝俗。
斗气仍未散绝,难道……就在这附近?
红丸凝思:激战之后,他会去哪里?
深吸口气的静下心来,闭目敛神,周围变得异常的安静,风自高处吹来,送来树叶磨擦的声音,虫鸟的叫声,还有细不可闻的湍湍水声,那是纵横于山岭之间的小溪。
沿小溪一路寻往上游,红丸分辩出,溪边清凉的空气中的确存在缕缕异香,他不禁加快了脚步,终于在路边一株巨大的古槐之下见到了正摇摇欲坠的八神庵,自然的快步跑过去。
八神庵察觉到有人接近,蓦然转头,红色的眼睛闪过一道骇人的寒光,待得认出来人是红丸,眼神转为了惊讶和意外:“是你?”
在看到八神庵过份苍白的脸色时红丸一贯挂在脸上悠闲的微笑不自觉地消失了,心不知为什么不停地往下沉,皱头逐渐纠结在一起。
“你……这是怎么回事?”
八神庵牵了牵嘴角,似乎有点嘲笑的意味,却只轻“哼”一声身体便突然倒下。
“八神庵!”
红丸吃了一惊,急跨上前将他接住,只觉他的身体比一般人的温度要低一点,呼吸甚是轻微,更比上次见他时消瘦了不少。
怎会变得如此虚弱?只不过半个月时间,板崎家请回来的术师有这种能耐?
他隐隐察觉有件事很不妥,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直到抱起八神庵离开才蓦然发现一直不离身的那株馨兰草——宿主竟没带在身边?
难道……板崎家族将馨兰草夺去了?!那术师发现馨兰草是八神庵的宿主,于是使计夺去?任八神庵虚弱至死?还是叫他被路上的魔族噬食?
红丸脸色渐渐发白,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震抖。
警觉风中的异动,丝丝诡秘的气氛令人感到来者不善,红丸举目眺望一阵,将八神庵横抱胸前,提气往那藏在云雾中的山岭而去。
只有追踪能力的小妖这次却没有跟在身后。
大山内入夜的气温略为偏低,为免招来藏在山岭间的道行较强的魔族,红丸不敢茂然生火,只取下自己的披风覆在昏睡的八神庵身上。
一直到午夜,八神庵才醒过来,他一醒立刻就倏然坐起,腥红的眼睛有点戒备地盯着坐在他旁边的红丸。
红丸微微一笑,随手递过一个皮袋:“要不要喝点水?”
八神庵仍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他。
红丸笑得更温和了些。
半晌,八神庵眼中的犀利寒光总算淡了下来,身体一动即时发觉身上披着不属于自己的披风,不由微愣了一下。
“你到底要不要喝点水?我这样一直举着手很累啊!”要不是他的语气太夸张可能还会有点说服力。
八神庵被他逗得微弯了一下嘴角,略为犹豫伸手接过,却没有直接喝,只是倒出些许在手上,涂湿干裂的嘴唇。
已经严重得连水也喝不了吗?
红丸在一旁只看得心痛如绞。
从这里到板崎家族的地界至少还有个半月路程,他要怎样撑过去?他可以怎样撑过去?
山野很静,静得叫红丸足够听清楚八神庵手上的水粘到唇上的轻微的声响,明明是几不可闻,但却如同有人用刀一下又一下的划在胸口。
良久。
“我到过魔鬼之谷,谷底并没你与京交过手的痕迹。”
一天不弄清楚这件事,他一天都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即使明知道其实那早已经失去了掌控。
八神庵的动作因他的话而停了下来,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冷漠,慢慢拧回皮袋的盖子,缓缓地站起来扯下身上的披风,准确无误地抛到红丸身侧。
“我已经说过,对这件事,我没有话可以说。你要动手,尽管来。”
红丸尽是疑惑和不解:“为何宁死也不愿说?”忽地一笑,说,“你知道吗?越是这样我就越有好奇心。”
八神庵凝视他良久,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转头盯向林中的一片漆黑,腥红的眼睛闪过锐利的光芒:“魔族!”
红丸也倏然站起,却移步挡在了八神庵身前,微笑说:“是夜行魔族。既然你已经能行动,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出了山就是藤堂家族的地界了。”他说着跳上树枝,回头向八神庵示意。
八神庵微一迟疑,也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在树间穿梭而过。
红丸略为放慢了脚步,与八神庵并排而行,奔得数里,察觉魔族靠近得甚为迅速,似有包围之势,心想以这时的速度未出得山林已被逮到,于是收步站定。
“停下,八神庵。”
八神庵闻声停了下来,半扶住树干喘气,疑惑地望向红丸:“做什么?”
还用问做什么?看他都快站不稳了。
红丸实在是觉得有点好笑,同时又有点怜惜。
他走过去突然伸手将八神庵拉过,横抱起来,感觉到他的惊愕和抗拒,红丸的手臂紧了紧,低头朝他微微一笑说:“不想被叼走的话最好别挣扎。”
说完,他提气一路飞奔,速度比起刚才快了几倍不止,身后魔族的气息已逐渐远了。
偶尔低头,正好对上黑暗中炯炯的目光。
“怎么了?”红丸的脸上始终挂着悠闲的微笑。
“当时,你为什么吻我?”
八神庵这句话差点没叫红丸从树上直摔下来。
讶异了半晌,红丸才笑道:“你是聪明人,早该猜到了吧。”
黑暗中,红眸似是不经意的闪了一下。
直到远远望见处于藤堂家族边界的城镇,八神庵也没有再出声,红丸的手臂紧了紧,抬头看看天色,苍月仍半挂在蓝黑的天际,时间也只是下半夜,他半自言自语的笑说:“真是的,不知有哪家客栈会这么早开铺做生意呢。”
他话是如此说,但在轻巧地跃过城墙之后,脚下却没有迟疑,反而熟悉的在大街上转了几个弯,来到一个庭院的后门,想也不想就跳了进去。
感觉怀中的人动了一动,红丸低头便望见八神庵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安抚式的微笑说:“这客栈的后厢是我长期租下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擅闯民宅而遭牢狱之灾。”
八神庵脸色古怪,似乎是有点想笑。
红丸推开门,放下他说:“你先休息一下,我要先打点一些东西。”他摸摸腰间的玉坠,笑道:“忘了带钱袋了,要赶快确认身份。”
八神庵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满眼尽是惊疑:“为什么进城镇?”
“因为要买马匹——啊?你该不是想我就这样抱着你一路跑到板崎家的山庄吧?!我的手臂恐怕会废掉呢!”一样的夸张语气,只是蔚蓝的眼睛却流露出狭促的光芒。
八神庵愣了半秒,瞪着眼看他。
红丸笑着出了房,反手带上门。他到客栈的柜台敲醒正在打盹的伙记,吩咐了几句,又重新奔回山林。
他的身体若连山泉也不能承受的话,那只能采集花间朝露了……
再回到客栈天色已大白,接过自己叫客栈伙记准备的包袱回房,八神庵正坐在床沿边,不知是听到声响醒来还是一直没有躺下过。
八神庵的脸色依旧苍白,晨光也无法给他添上一点的朝气。
见这情境,红丸的胸口又是一阵呼吸不顺的闷塞。
走过去递上盛满朝露的竹皿,他说:“你应该可以喝下去。”
八神庵疑惑的接过,拿到鼻边嗅了嗅:“这是……”
“不是毒药。快喝吧,要起程了。”红丸背转身,生怕见到八神庵将朝露吐出来,借故缓缓的解开包袱。
他听着身后的声响,八神庵的确将露水饮下去了。
半晌,红丸才吁了口气的转过身,同样的悠闲笑脸,眼底却是掩不住的欣喜。
八神庵站了起来,似乎有点惊讶:“这是什么水?”
红丸深笑,没有回答,取过包袱中的披风让他披上,拉上帽子,遮住那一头耀眼的红发,然后携他出了客栈,门外伙记早已准备好两匹上好的马。
“走吧,从现在起我们就走大道,然后很快就能到达板崎家,向他们拿回馨兰草。呵呵。”红丸的神情就好像说现在是白天所以天很亮那么简单和理所当然。
八神庵淡漠的一笑,似是有点无奈又似是有点不信,腥红的眼底隐下了复杂的情愫。
就这样白天赶路晚上在大城小镇休息转眼已走了七八天的路程,由于一直都在人族的地界内行走,魔族并不敢随便前来滋挠,一身寻常行者的打扮也并没引起各大家族的注意,于是一路无事。
红丸依旧在每天的黎明前到城镇附近的山野采集花间朝露,但他看得出八神庵的精神仍是一天比一天委顿,治本的方法只有尽快由坂崎家手上夺回馨兰草。
这天也是一如平常的纵马飞奔,忽闻身边微风声,红丸一瞥眼赫然见到旁骑的八神庵直坠下马,他即时一惊,想也不想急速翻身跃下在八神庵触地前将他揽入怀,然后身影一晃已跃回了马上,他让八神庵横坐在自己身前,脸上原本的悠闲早已转为铁青的紧张。
“庵,庵,你还好吧?”
他勒了勒马缰,那马乖乖的就放缓步速,马本来就是合群的动物,所以庵的马也跟着慢了下来,最后均在路边停下。
庵皱了皱眉,说:“没什么,刚才只是一时的头晕。”
已经支持不住了吗……
红丸勉强的一笑:“还有一半的路程呢。”
“……哼,看看你的脸,笑得像哭一样!”庵低声讥道。
红丸没有反讥,只紧紧地将他搂在身前策马前行。
自那天以后,他不敢再让庵一人独骑,每天两匹马交错换乘,免得马匹半途脱力。
庵起初极是反对,差点因这坐骑问题而大打出手,但身体越来越脱力的情况令他不得不默许,过得三四天,他甚至开始觉得脑中总是昏昏沉沉,清醒的时间渐少。
红丸时常在庵的耳边低语,而庵给他的回应多数是若有若无的一笑,或者毫无反应。
“庵,今晚只能住在这小村了。”
“庵,这是风雨花露。”
“庵,过了这个山头就进入坂崎的地界了。”
“庵,若你能与我结伴共游天地,此生于愿足矣……”
见庵的情况持续转坏,红丸也只能心中焦急。
在荫蔽的山林中走了一日,日落时分,穿过一段漫长的山路,转出大道已可远远望见一幅三人高的巨石立在路边,在巨石旁的长着的高大的灌木仿佛也因这巨石而显得渺小了。
在夕阳的照射下,巨石的光滑面上清晰映着“坂崎家族”四个篆体大字,据说是坂崎家的远祖建功之后刻下的。
红丸在巨石前勒停了马,眼底闪过一抹异样,但稍纵即逝回复那平和无波的湛蓝。
“庵,接下来我们就要进入坂崎家族的势力范围了。”
庵睁开眼,向前方不远处绵绵的山峦凝望一会,说:“奇怪,在坂崎家的地界附近,似乎隐隐的有股魔族之气。”
红丸闻言深笑,翻身下马,说道:“从这里开始就不能再骑马了。”
庵也落到地上,走了几步,刚越过巨石,全身猛然一抖。
红丸察觉他脸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进入这里,与馨兰草之间的感应强烈了许多。”庵深吸了口气,抬手扬了扬苍炎,掐息,说:“接近它,我的体力也好像回复了些许。”
红丸点点头,走过去解下马鞍和缰绳,一手远远抛进杂草中,然后在马匹的颈背上来回轻扫几下,最后拉转马头朝马臀拍打一下笑道:“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走罢,你们自由了。”
马匹昂高头似是道别般嘶叫几声,放开四蹄往回路飞奔而去,转眼没入了山林。
“这里离坂崎家族的山庄还有多远?”
“我们走小路,不很远,但是——”红丸走过去,脸上有着莫测的笑意,待得庵惊觉不妥,手臂轻展,红丸又已将他横抱在胸,“——要这样走了。”
见到庵眼中闪出微愠和危险的光芒,五指间亦似跳跃着点点星火,红丸连忙笑着低语:“山路崎岖,不好走呢。”
语毕,他轻灵的飞跃上树身,展开如影的身法,在高大的灌木林之间纵跳穿梭,转眼深入了大山之腹。
逞强也要看时候,若任他自己行动,一旦在深涧山渊后力不继失足的话……
莫名的恐惧。
红丸的手臂不自觉的收得更紧。
在荒无人烟的山野中走了三天,避开城镇和村庄,这天的黄昏来到了一个崖边的山洞,站得出些已经可以隐隐望见坂崎山庄的飞檐棱角。
越是接近宿主,庵的体力回复得越明显,踏入坂崎家族地界的第二天已经不需要红丸时刻抱他行走,在一些山势比较平的地方他已经可以自行跨越,到得第三天基本行动已经如平常无异,只不过每走一段就要稍作休息。
“就在这里等到晚上罢,今晚可能会有大雷雨呢。”红丸望着天边厚厚的云层,蔚蓝的眼珠在七彩的云霞之下映成了金色,原本金黄的发丝在山风吹拂下映成了半透明,他舒朗的微笑着,“庵,很快就可以把馨兰草带回来了。”
庵凝神望着山庄道:“很重的妖气。”他抬头回望,“整个山岭也是,我从未在人族的地界之内感受到如此之重的魔族气息。”
红丸脸上浮起一个莫测的深笑,说道:“这里风大,你进洞休息一下,养好体力,今晚会很精彩。”
“哼,我自理会得。”庵口气不善的转身入洞。
红丸自听到消息开始直至来到这里一路几乎从没休息,虽然有取回馨兰草的把握,但也必须非常紧慎,毕竟坂崎是个极具影响力的庞大家族,实力不容少窥。他盘坐在洞口,逐渐收敛了心神,进入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大定状态。
一阵湿气的山风掠过,自天边厚云之上闪出了一道光芒,然后便是一声惊雷。
红丸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半晌,才睁开眼睛,脸上再没一丝倦容。
蓦然,洞内传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而发出的压抑的声音,红丸心中一惊,急冲入洞内,黑暗中只隐隐见到庵微抖着缩卷在地,还有满洞回响的沉重的鼻息。
“庵!”
红丸冲上前将庵扶起,察觉他身体抖颤得很利害,浑身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不禁搂紧了他,伸手贴到额上,只觉入手一片全是冷汗。
一阵雷电闪过,电光下只见庵的脸上白得全无血色,双眉纠结得几乎成了一线,牙关咬得再紧却也不能制止那“咯咯”的声响,似乎连脸上的肌肉也要抽搐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红丸再也难掩心中的慌乱,话音亦禁不住微颤。
庵辛苦地自喉间“哼”了一声,艰难的说道:“该……死的……他们……对……馨……兰草……喂……毒……”
喂毒?!
红丸心口猛地抽紧,这两个字几乎令他全身血液倒流,他无言的收紧双臂搂住庵,希望能舒缓他的痛楚。
洞外已经是倾盘大雨,空气沉甸甸的,怀中的身躯抖颤依旧,红丸的脸色也越来越深沉,蔚蓝的眼睛早已蒙上一层寒气。
不知过了多久,庵终于承受不住痛楚而昏了过去,身体虽然仍在微微战抖,但明显已经没那么强烈。
红丸小心将他抱到准备好的干草上,拉下自己的披风盖住他的身体,站起身来深呼吸了几下,脸上回复了原有的悠闲,飞身出洞,闪电掠过,大雨中那平静的神情竟显得那样的诡异。
从坂崎家的守卫身边无影无息地闪过,如惊鸿般落到前院,雨点未碰到红丸的衣襟已被细微的电流弹开,连衣角也没沾湿一点。
“很久也没有动用到本家的力量了。”他喃喃的低语。
前方大厅的门猛然打开,从厅内走出四人,三男一女。
红丸淡淡的扫了一眼,认得正是坂崎家的支柱人物,当家坂崎琢磨及其一双儿女坂崎良和坂崎百合,另外一位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子应该就是坂崎家专程请来的术师。
红丸礼貌地向坂崎琢磨微躬身:“见过坂崎世伯。”
坂崎琢磨说:“原来是二阶堂世侄,免礼了,请进内堂宽坐罢。”他虽然说宽坐,却不见四人有让路的动作。
红丸一笑道:“不必了!原本实不该深夜到访,只是实在情非得已。”
“哦?世侄找老夫有事?尽管开口,凭两家的交情,老夫无论如何也会办到。”
“不敢!只是想向世伯讨赐一物。”
“客气!请说。”
“馨兰草。”
坂崎琢磨呵呵的笑起来,说道:“世侄,坂崎家的任何东西老夫都可送你,只是这馨兰草——却是罗拨·加西亚先生之物,老夫半分也作不得主。”他示意站在最边的身穿奇装异服的男子。
那名叫罗拨·加西亚的男子轻蔑的看了红丸一眼。
红丸微微一笑,不再打话,取出系在腰间的玉笛,吹奏了起来。
笛声幽幽的响起,大雨似乎并未能造成任何阻隔,绵绵不断的笛音在山中回荡。
罗拨·加西亚听得两下突然的脸色一变:“你……”
红丸眼中闪过一道利光,漫山倏地响起了凄厉的嘶叫,听得坂崎家三人毛骨悚然,林中升起阵阵黑气,竟似是魔族形神消散的迹象。
罗拨·加西亚脸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的握紧拳头,目露凶光死盯着红丸,仿佛要把他撕开吃下去。笛声持续,罗拨·加西亚猛地吼叫一声,朝红丸扑过去,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直指红丸咽喉。
罗拨·加西亚转眼已到红丸身前,他的速度快,红丸的手更快,玉笛瞬间挥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罗拨·加西亚的手腕,后者猝不及防,手中匕首应招落下。
不待他反应过来,红丸手臂横扫,正中罗拨·加西亚脸侧的太阳穴,见他脚下稍现虚浮,红丸伸腿一撩,“噼啪”一声罗拨·加西亚已狼狈地趴倒在地,红丸立即抬脚踏踩在了罗拨·加西亚的背上,身周轻微的电流混着雨水刺得伏在地上之人全身麻痹疼痛,无力反抗。
挥玉笛、横扫、勾脚、抬腿、踏踩,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红丸脸上的神情依旧悠闲,仿佛刚才几下只是信步闲庭,甚至连那垂在两侧的金色发丝仿佛也没扬起半根。
坂崎家三人均吃了一惊,欲要上前却已来不及,坂崎百合只向前冲了半步已被兄长坂崎良制止,唯有咬着唇默不作声。
刚才罗拨·加西亚的吼叫惊动了山庄各处的守卫,几阵脚步声,数十名手持大刀的守卫从四方的通道来到前院,不到半刻已将院中人围困当中,坂崎琢磨手一摆,众守卫便整齐地立在原地,任豆大的雨水打在身上一动也不动,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院中的红丸,人虽众,但疏落有序,俨然成阵。
红丸脸上没丝毫变色,随意地环视一眼,对坂崎琢磨微笑说道:“我想,这位先生想必就是坂崎家的贵客——罗拨·加西亚术师了。”他的语气一样的淡然温雅,就像是正常引见般,但事实却是侮辱性的将罗拨·加西亚踩到在地。
坂崎琢磨脸色铁青,微愠道:“世侄也太不给老夫脸子了!”
“不敢,世伯言重了,小侄只是想请加西亚先生谈一宗交易——”
他话音未落,围在四周的守卫突然高声惨叫起来,全身扭曲着倒下,“哐啷”声响了一片,各人手中大刀先后落地,倒在地上的守卫只扭动几下便已全无声息,各人还未想得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院中的数十名守卫均已全部倒下。
坂崎百合“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坂崎良皱紧了眉,死盯着红丸,坂崎琢磨的脸色更是阴沉。
红丸却像是看不到众人难看的脸色,反赞叹道:“术师的毒药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神秘莫测,令人大开眼界!若不是恰逢雨天,在下恰好动用了本家的电流将毒性弹开的话,恐怕在下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罢。”他虽然有力量护身,但见毒性如此之猛,也不禁暗暗心惊,提醒自己要更加小心。
原来刚才罗拨·加西亚因一时的不察受此奇耻大辱心中恼恨,便想乘着红丸不为意对其使毒,以报一箭之仇,却不料毒并未能越过红丸环绕全身的电流,反而随雨水的漫开,让一众守卫全盘承受了。
天空闪过了一道雷电,雨势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一般,但红丸的身上仍是半分未湿。
“你想怎样交易?”罗拨·加西亚沉声问。
“斗胆请术师交出馨兰草。”
“哼,若我不从呢?”
“那不才在下就只有以先生的安危向坂崎世伯换取了。”
罗拨·加西亚嘿笑:“那馨兰草是魔族的妖妄之物,那八神庵更是人人可诛的妖邪,公子多番包庇,似乎有损家声,有违人道!”
蔚蓝的眼底震动了一下,随即平复,他淡淡一笑,稍抬头朝厚厚的乌云瞥了一眼,伸出手掌“啪”的发出一道细微的电流,自言自语般说道:“似乎有点牵引作用呢。”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电光在近处落下,山庄后院西北方传来一下巨响,想必是击中了庄内的房屋,一面的墙身倒了下去。
“啊!还好避开了花园,术师带来的药草都种在那里罢。”
相对于他的轻松,其余四人均是大感震惊,只觉那雷电声就在头顶。
“可能会有不少千金难买的奇花异草——”
又是一道电光击下,这次响在东北。
“二阶堂世兄,你这是有心到坂崎家捣乱?!”坂崎良眼中闪着诡异的凶光。
“这,可从如何说起呢!”红丸沉沉的笑起来,“在下既没有操控魔族小妖的奇特法术,亦没有将家族发扬光大的意识,更没有想取代草薙家族让本家成为各大家族领袖的壮志雄心……”
他说到这里,坂崎家三人已是脸色大变。
红丸不理他们继续说:“这一路之上在下都甚少击杀懂得围攻的魔族,只是在闪避的时候在他们身上动了点手脚,某种节奏的笛音会令他们消散,术师心思机敏,刚才在下笛音刚起,立即就察觉了出来。”
罗拨·加西亚哼了一声,却没有否认。
“坂崎世伯,小侄虽因厌烦俗务而长年离家在外,游手好闲甚是不务正业,却也并非不通世事之人。”红丸收起那悠然,眼神变得深了。
“你想威胁我们?!”
红丸一笑:“坂崎世兄言重了,怎说得上威胁呢?凭二阶堂家与各大家族的交情,再加上区区在下手上这些微证据,恐怕又将有一个家族步上当年八神家的后尘罢。”
勾结魔族,这个罪名足够叫坂崎家灭族。
他并不怕坂崎家三人突然发飙,若在平时,这三人联手他的确不是对手,但现在手上不单有罗拨·加西亚这个人质,而且还恰逢大雷雨天气,这时的他有着绝对的优势。
雨沙沙的继续下,坂崎兄妹都转头望着老父的脸色,坂崎琢磨沉思许久,突然松了口气,哈哈一笑,说道:“加西亚先生,既然二阶堂公子是惜花之人,老夫就向你讨个情,将馨兰草交予二阶堂世侄,不知你意下如何?”
坂崎兄妹同时吃了一惊。
“爹爹——”
“父亲——”
坂崎琢磨向二人一摆手,坂崎兄妹即时收声。
罗拨·加西亚说道:“既然坂崎老先生这样说,在下自当同意。”
红丸微笑向坂崎琢磨一躬身:“那小侄先谢过了。”
“世侄太客气!都是自已人。”坂崎琢磨转头说,“百合,去将馨兰草取出来。”
坂崎百合应了一声,转身入内,没过多久便又再出来,手上已捧着一个包袱。
红丸放开了罗拨·加西亚,接过包袱,打开,那是真的馨兰草,红丸认得那独特的异香和气息,只是多了一层诡异的闇青之色。
中毒的迹象……
红丸的心在微微的抽痛着。
“在下斗胆,想向术师再讨一物。”
罗拨·加西亚阴笑了一下,笑得教人从心里直冒寒气,只听他说道:“公子想向本尊讨药?嘿,这是本尊新研制的毒物,还没来得及调制解药呢。”
没有解药,的确是一种罕见的毒,他从没在前人记载中看到过……
“只是本尊久闻馨兰草能抗百毒所以——看来传闻也未必可信。”罗拨·加西亚语中带点不屑和炫耀。
唯有让馨兰草继续吸食魔族元神,慢慢回复力量,自行解毒了。
红丸握紧了玉笛。
“公子不信大可入内搜查。”
“不必!以加西亚先生的身份地位无需向在下说谎。”红丸转向坂崎琢磨微躬身,“深夜打搅实是大为失礼,还望世伯恕罪则个。”
坂崎琢磨皮笑肉不笑的还半礼:“好说。”
“那小侄就此告辞了。”
坂崎良目无表情的道:“不送。二阶堂世兄走好。”
红丸不再打话,闪身出了山庄。
雨势变得小了些,他收起了电流,任雨点打湿金发,水流下前额,沾湿了眉毛,滑向眼角,竟觉有点刺痛。
回到洞外之时雨已停下,红丸全身已是湿透,他伸手抹去头脸上的雨水才入洞。
昏暗中只能见到庵坐起来的影子,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红丸将包袱递了过去,淡笑:“庵,看,馨兰草拿回来了……”
庵只是平静如常的“嗯”了一声接过,没有说什么。
红丸深吸口气,身体一抖用热力将全身衣服蒸干,说道:“要尽快离开坂崎家族的地界。”他走过去横抱起庵,转身离开山洞。
忽然察觉怀中人这次居然完全没有以往的挣扎和抗拒,顺从地由得他抱着,红丸心下有点奇怪,低头,籍着星光只望见庵眼中的神色甚是复杂。
“你不问?”
庵突然开口,说出的话却令红丸有点愕然。
“问什么?”
庵嘿的一声,极是嘲讽道:“别装了!你夺回馨兰草是为了向我换取草薙家少主的死因。”
红丸微微一怔,心下恍然。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不。”红丸轻摇一下头,笑容变得有点无奈,“已经不重要了。”
看到庵眼中闪过的惊疑,红丸在心中暗叹口气,抱紧了他,让唇贴上额前那柔软的红色发丝,纵身跃入林中。
在大山中过了两三天,便已出了坂崎家族的地界,只是在野外稍作逗留便可立即感觉到魔族的接近。
轻易的分辩出,靠过来的再也不是数量众多又无甚能力的小妖,而是力量强大的正宗魔物。
红丸放下庵低笑道:“看来有大鱼上钩了。”击倒魔物之后,他仿效庵的手法,直接自尸体中逼出元神,尸体即时化成一滩清水。
庵脸露惊讶:“你怎会懂得使用这种手法?”
“古书有记载,而且你又在我面前示范了无数次,这样也学不到,你以为我是白痴吗?”红丸边说笑边将元神放到馨兰草的水晶花之上。
元神裹住了半开的花蕾,然后一丝一丝的被中心吸收,渐呈透明,最后半分也没有被留下,水晶花看上去却没什么变化,依旧被一阵闇青之气缠绕。
没有效果吗?或许是饿得太久一只魔物不够吧,也是,一个多月了,必须要慢慢调养才行,自己也未免太心急了……
红丸呼了口气,淡淡的一笑,心下暗嘲。
庵在惊讶之后则沉声道:“哼,多管闲事!”
红丸凝视他一会,说道:“我只是在练习。”
接下来数天,红丸持续猎杀魔物,取出他们的元神以喂养馨兰草,水晶花逐渐的有了点起色,同时,庵的精神状况亦略有改善。
事情似乎发展得很顺利。
直至某日黄昏时份花上的闇青突然大盛,庵无法自已的全身痉挛缩倒在地上,喘气,不停地抽搐,就如那天在山洞中一般,脸白如纸,浑身不停的冒出虚汗,最后失去知觉昏倒在红丸的怀中。
刚露出的一点曙光熄灭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水晶花上面那闇青,没有分毫的褪色。
不死心的继续以魔物的元神喂养,邪气淡化的效果比头一次微弱,约十数天之后,闇青再次转盛,庵又昏了过去。
情况一直在持续,反复又再反复,毒性没有除去半分,甚至已经无视于魔物的元神,唯一可幸的或许就是庵昏倒的次数亦相应减少。
红丸记得古书对宿主的记录甚为详细,不过当时的他并未用心细看,只是粗略的浏览一下。那是自然的,宿主只是魔族才可以使用的妖法,任人族再精通也绝不会有使用到的一天。
书到用时方恨少,前人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你好像一直往西南方向走。”
路上的树木再不像灌木那么高大,叶瓣渐为宽阔,山势也变得平坦,盆地较多,空气微微湿润,这与他一向住惯的干燥的北方有着明显的差异,所以在稍作歇息的时候,庵这样问。
红丸闻言沉沉的低笑了几声,金发下湛蓝的眼底闪过暧昧的光芒,嘴角微弯的说道:“嗯。还有三天左右的路程应该——大概——可能——就会到二阶堂的本家。”
此话甫出,庵神情愕然的望着红丸,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红丸凝视他,目光逐渐变得温和而深隧:“现在,山谷中应该已经开满了山茶,山庄外色彩绚丽一片,花姿媚而不妖,花色艳而不俗,走在花道上还能闻到阵阵的舒神的茶香……”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原本他以为茶花会是他的终生依恋……
向后斜斜的卧倒在松软的绿草上,望见斜上方人影的浏海被日光映照得亮红,柔顺红丝下的眼神也依稀地流转着一层幻彩,鼻中飘过缕缕独特的异香,竟叫红丸有点微熏薄醉,他情不自禁的低叹:“若没有烦俗的世务,这里就是世外桃源了。”
庵“嘿”的一声,说道:“真正的与世隔绝,是草薙家少主出现以前的魔鬼谷。”
魔鬼之谷?
红丸的眼中不经意的闪动了一下。
庵却忽然脸色微变,移开了目光,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红丸先是觉得奇怪,随即便醒悟,淡然的笑容再次流入一丝无奈。
“庵,”他低唤一声,停了半晌,才续道:“我知道京绝不是你杀的。”
庵冷然道:“哼,自作聪明!我若一天不说,任你再精明亦绝不会知道。”
红丸轻笑着坐起身,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然后说道:“无所谓,那已经不重要了。”
庵听了,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思疑依旧,却没再说什么。
又走数日,入眼尽是盛放的山茶,色泽以红白居多,不知不觉间,两人转入了一条荫凉的青石小路,两旁尽是素白的山茶,似是野生又似是有人专门栽种此间。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建得精致的小院,门前有两级石阶,阶上铺着一层极浅的青苔,似是刚长上去不久,门上两个淡黄的铜环和绕在上方的锁链看上去环身甚是光滑,门边亦未蒙尘,明显是有人一直长期打理。
红丸抱过庵跃进庭院,低头见到腥红的眼睛中流露出疑惑,放下他微笑道:“这是特设在庄外的小别院,距离主屋不过半刻路程,是我以前静读之处,每隔十天半月自会有人来打扫。
红丸伸手推开屋子的门踏入屋,一阵书墨之味扑鼻而来,在他离家之后不久,这里成为了统一存放古籍和前人笔记摘录的书阁别院。
庵跟着进去,四下打量几眼,缓步走到案前,手自然的放在墨砚上:“……我的书房用的也是这种香墨……”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红丸还是听到了,于是笑说:“绝对不会是!没有人会用几乎风化了的墨砚的呢。”
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拿起墨砚打开盖仔细翻看。
红丸才转身想要走入内堂的藏书室,身后蓦然响起了物品落地声——
这次,庵并没像往常般最后全身痉挛的晕过去,只是脸色发青全身乏力的靠在红丸胸前皱着眉艰难喘息。
好转吗?还是……
红丸自然地抬眼望向馨兰草,那闇青之色没有加深,却像是已经渗入半透明的水晶花蕾之内,花瓣的边沿已经捆上了一条墨绿的细线。
好诡异而可怕的毒……
翻遍了别院中收藏与宿主有关的古书文典,发现宿主的抗毒能力均与他们本身力量的强弱成正比,也就是说,想要在无解药的情况下解毒,就只能增强宿主的力量。
除了用强大的魔族的元神继续喂养馨兰草,已别无他法。
出得前院,见庵盘腿坐在地上出神地望着面前的馨兰草,直到红丸走到面前才蓦然回神。
“庵,当初为何会选择馨兰草成为宿主?”
“在与OROCHI一战以前,馨兰草是株异物,单是气息已可令魔族小妖惊逃,抑制我体内因魔族的血而产生的魔性,我想籍这种力量击杀妄想掌控我的那个该死的OROCHI,即使有可能同归于尽。”说到这里,庵有点自嘲的笑了一下,“只是没想到有一天竟会成为我的负累,真是出乎意料啊……”
“是啊,世事总是出乎意料的。”
红丸的话似有玄外之音,庵稍带疑惑的看他,却见他笑道:“若一切都死板得毫无悬念的话,活着非十分无趣?”
此时,院外不远的树上忽地飞起了几只惊鸟。
红丸转头望了一眼,又笑说:“瞧,又有意料不到的事了,来的似乎是打扫的家仆呢,我们走吧。”
他口中说的走却是走向二阶堂的本家,看到那片米白色的外墙时,他的脸上一贯的悠然忽尔添上一抹足以称之为顽皮的笑意。
利落熟练地避开在外围巡逻的守卫,来到一个较为隐蔽的墙角,红丸轻轻放下庵,朝他作了个“嘘”手势,侧耳凝听墙内的动静。
过了半晌,他笑了一下,不理庵眼中的疑惑,伸手搂过他悄然跃入墙内,然后放开,径自走向旁边的马房,打开木闸牵出一匹银灰的俊马。
马匹不停地低嘶,低头在红丸的脸上亲热地磨擦,似乎甚是高兴。
红丸拍拍马颈,将它拉到庵面前,微笑的执起庵一只手放到马匹前额,带他来回抚摸着柔软的鬃毛。那马倒很是乖巧听话,就站在那里由得他扫着自己的毛发。红丸也放开了手,转身取过马鞍整理。
庵先是愕然,然后发现手心触感温软柔顺,竟是有点爱不释手,眼神不觉地逐渐柔和。
红丸上了马,俯身拉近庵,自肋下将他提起环抱到前方,扯过二人披风后的帽子遮住了头脸,蔚蓝的眼中仍流露出顽劣的笑意:“捉紧了,我要冲出去啰。”
“咦?!”庵有点不明就里。
红丸一手搂紧庵,一手抓住马缰将马头转向紧闭的后院侧门,跨下一夹,马匹嘶叫一声,跑出几步,竟抬起前蹄强蹬开门,“嘭”的夹杂着木板的碎裂声,门应声而破,吓得门外的两名守卫脸色发白的跌坐在地,俊马一蹬后蹄,自他们头顶跃过,跑出了大道。
红丸沉笑几声,听到后方惊魂方定的守卫叫了起来。
“天啊!少爷的宝贝爱马被偷了!快报告管家!”
“笨蛋!那马只有少爷能骑啊!”
“那——刚才马上的人是少爷?!”
“快追!老爷说过若见到少爷就算用绑的也一定要将他留下!”
……
背后传来了渐近的马蹄声。
“咦!可越来越聪明了!”红丸回头看看身后,拍一下马颈说道,“来,跑起来吧小子!没有人可以追得上你的!”
银灰俊马“小子”似是听得懂人语般,在主人的命令下放开四蹄,似是要疾飞起来般迅速,却又异常的平稳。
大后方的声音越来越细微,不知跑了多久,红丸收了收缰绳,马匹的蹄速渐慢。
望向庵,却发现他脸上竟挂着些许笑意。
“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笑,居然去自己家里偷自己的马。”
“不是偷呢,是明抢啊!”红丸笑得极是温柔,甚至,有些宠溺,他继续说,“被他们缠上的话肯定又要啰嗦了,我还想自由几年啊。”
庵莞尔浅笑:“哦?那你这次又准备溜到哪里去?”
红丸想也不想便答:“魔鬼之谷。”
庵愣了半晌,极为意外:“为什么?”
“庵,你不是说过吗,最与世隔绝的是魔鬼之谷。”红丸伸手拨弄一下面前因马背上的颠簸而有点零乱的鲜红色的浏海,微笑地说,“当时我就想,那里可能是最能令你安心的地方。”
庵的眼底震动了一下,但瞬即又覆上原有的冷漠,移开眼说道:“哼!我从来就没有这意思,你少自作聪明!”
红丸只淡淡一笑,眼中蔚蓝的颜色却更柔和清澈得一如平静的湖水:“真是……”倔强的家伙。
走了两个多月,这段期间,庵每次发作的症状越来越轻,但体能却在不停下降,后来竟是比常人还要虚弱,除了不停喂养光芒渐弱的馨兰草,红丸实在束手无策。
这天的午后,终于重新来到魔鬼之谷的谷口。
前方的林荫一股阴寒之气吹出,俊马鲜有的露出怯弱,断断续续的低嘶呜鸣,在道口却步不前。
红丸安抚式的摸摸马颈:“小子别慌,停下来。”
俊马慢慢的安静了下来,但神态中仍是不安。
二人下了地,红丸伸手梳理着马匹的银鬃,温和的微笑道:“好了小子,回去罢,不过别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哦!”
俊马依依不舍的用头磨娑着红丸的脸,红丸抱了一下马颈,走到它身侧解下了马鞍和缰绳,小子来到庵跟前,低呜了几声,庵微感意外,然后亲近的伸手在它的前额来回轻扫了几下。
“看来小子很喜欢你,还真没见过它对谁这么亲热呢!”
庵的脸上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嗯。”
马匹昂头发出清亮的长嘶,转身回奔而去。
“庵,你还认得路吗?”
“嘿,你可以不信!”
“只要你说,我就信。”
红丸走过去横抱起他,顺着迂廻的山道直视长年阴森的魔鬼之谷,他收起了一贯的从容,换上罕见的凝重说道:“那么,我们走罢。”
循着庵的指引,杀避了一路上向他们施以袭击的魔物,抄近路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四面环山的谷底尽处。
红丸吁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放下庵,抬头见到上方OROCHI残留的邪气已几近消散,再次听到了虫鸟的叫鸣声,枯黄的叶旁亦长出了嫩芽,软土透出了青草的气息,一边的山壁闪烁着些许光芒,凝眼细看,竟见到一丝细细的泉露从石隙中透出。
那是种有别于山泉的光芒。
庵一言不发的走到壁前,伸出手掌贴上泉露,一道水线自他指间滑至手腕,再滴到地面。
红丸跟着走近,摸了一下湿润的石壁,触碰到的手指顿时传来一阵清凉。
庵忽尔复杂一笑,说道:“这是馨兰草根部遗留下来的泉水,OROCHI打碎了旁边的石,”他指指地上的碎石,“水渗到泥土里,然后沿生长在山壁上攀爬植物上升,渗进上方的坚壁,”抬眼望向上方一截异常光滑岩层,“又重新落下从这里流出。”
“或者,这里可以再造一个泉,是吗?”
庵凝视着手背上的闪着银光的水线,似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对能力高强的修行者来说,要掏空大石亦属轻易,没用多久,红丸已经将坚硬的岩石切成了一个盆口大小的石皿,在石壁上稍向内挖一个凹位,泉露被引流到石皿中,逐渐积聚,幻化出点点灵光。
从包袱中取出馨兰草放到水面,闪动的灵光仿佛自根部沿花茎中心细细的脉络逐渐延伸至叶尖,原本了无生气的绿叶慢慢亮了起来,水晶花亦开始变得透明,花瓣边上的绿线淡化得了无痕迹,芳郁的异香淡淡地飘溢至谷底的空间。
只是,包围在外的那一团令人心寒的闇青仍未散去。
“庵,你感觉有没有好转?”
带有冷嘲意味的哼笑再次出现在庵的脸上,红丸正不明所以,却见庵的身子蓦然软倒。
伸手一探,发现他鼻息均匀,只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山谷内天色暗得特别快,不一会,四周围已是漆黑一片,某些大胆窥探的小妖因馨兰草的光芒而窜逃,只有极少数力量强大的魔物远远的伏在生长在石壁的树上,隐藏在叶底的妖眼间或闪烁着青幽幽的绿光。若在无星的晚上,从这漆黑的谷底往上望,仿佛就像死者的天空,只能看到地狱的指路灯。
红丸抬头朝那青幽幽的妖眼看了看,然后自言自语的笑道:“啊,我看起来似乎十分美味呢!但是抱歉啊,我可不想当大家的食物。”
手突然一扬,一道电光自他掌中发出,疾射中树后一名偷偷靠近的魔族,那魔族即时倒地,并尖锐的呼叫起来,那刺耳的声音在四面环山的谷底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不愧是魔鬼之谷,就算各大家族能寻此处,在这山势和地势之下,恐怕对谷中的魔物也只有是无可奈何,再说,一般的修行者入谷也只会成为魔族的美食。
人的确很难在这种环境生存,不止是人,若没十二分的机警,就算魔物也一样难逃被充当食物的命运。红丸看着被他击伤的魔物被其他魔物拖到外面吞食的时候这样想。
庵一直昏睡,到天色完全发白才悠悠转醒。
“昨晚睡得好吗?”红丸悠哉的打了个呵欠,目光里是没加掩饰的关切。
庵睁开眼,脸上突然露出古怪的神情,似是惊异,似是震怒,似是不置信,又似有点悲凉,不及让人细辩,转眼已覆上一阵如冰的寒气。
他没有理睬红丸,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缓缓站起,一步一步地走向石泉,庵走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停,呼吸声甚是沉重,仿佛每踏出一步都要花费他全部的力气。
红丸怔了半晌,上前托住他腋下。
“庵……”
庵凝住了脚步,双眼一直望着前方:“放手!”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坚决。
红丸微略犹豫,还是放开手,不安蓦然升起。
谷底忽尔变得安静了,清楚地听到发自庵脚下的极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终于在石泉边停下。
庵伸出手,在泉水里匀速的来回拨弄,泉水互相撞击,发出“孱孱”声响,他的嘴边逐渐又再露出嘲弄的蚩笑,手指触到馨兰草的花茎,停了停,突然一把抓起,向外的摔扔了出去,愤然怒喝:“没用的东西!这么一点点毒——一点点毒也抵抗不了——该死的混帐——你还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他话音逐渐沉了下来,身体靠向侧边的石壁,半垂头斜斜坐倒,吃力的深呼吸。
倏见庵将馨兰草丢到地上,红丸先是吃了一惊,往前跨出一步想要制止庵异常的行为,但在听到庵充满不甘和压抑的吼叫之后便即停步,只静静地立在一旁,良久。
他还可以做点什么?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红丸才走过去捡起馨兰草,重新放回石泉里,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盛了晨露的竹皿,打开,递到庵面前。
手悬了半晌,庵正眼也不瞧一眼,似乎完全无动于衷。
红丸将竹皿再送得近些。
庵的目光仍是远远的没有焦点。
这!不!不可能……
红丸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止是手,连身体也禁不住猛然震抖,胸口像是被塞了股气,令他呼吸不顺。
竹皿的水震得溅了出来,滴湿了衣衫,滴到庵的手背。
庵一动,像是察觉了什么,旋即露出罕有的温和的微笑,伸出手碰到红丸的手臂,再顺着摸上手背,取过竹皿,说道:“对了,下次记得先说话,我……看不见……”缓缓的递到唇边,慢慢的饮下。
无言的垂下头,这是红丸第一次痛恨一个人。
如果他当时没有离开,没有去魔鬼之谷……
如果他没有自以为是,没妄想凭一已之力就能轻易的对付坂崎家族……
“为什么……为什么馨兰草遗下的泉露没有令情况好转?”
庵摸着山壁站起,一手伸到石泉中,盛起一点,再微侧手掌让水缓缓流下,说道:“昨天当我触碰到山壁上的泉水时,居然一点感应也没有,这表示,馨兰草和我之间的联系已经断开了,当宿主已经无法支持寄宿者的时候,寄宿者就会逐渐衰弱,官感功能退化,视觉、听觉、嗅觉……”
红丸不自主地伸手捂住正在揪痛的心口,打断道:“那么一路上一次比一次轻的症状也是……”
庵苦笑:“不错,你很聪明。”
“你……早就……知道了?”
庵没有答话。
谷底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无言,良久。
红丸忽然的靠上前,伸出手,抱紧了他。
“庵,我在你身边。”
庵一怔,没有挣扎。
红丸越加收紧手臂。
“庵,我在你身边。”
手一松,竹皿跌到地上,晨露点点,如破碎的结晶挂上了青草。
“庵,我在你身边。”
“我……知道。”庵的声音细不可闻。
红丸箍得很紧,甚至令他有点窒息。
“庵,我在你身边。”
身体一震,庵伸出手,环住红丸的身体:“我也,在你身边。”
如果时间可以停顿,红丸想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红丸想他愿意不惜一切,只求可与他永世相依。
“我知道还有一个方法可以救馨兰草。”
“庵,你知道我不会用。”
“寄宿者的元神就是最万能的解药。”
“庵,我不会用。”
“馨兰草不灭我也不会死,只是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我不会用。”
“别忘了,我在你身边。”
自由的天堂鸟的梦,醒了,依然昂然的向着天空,好像在向空中倾诉……
——
“……之后,二阶堂的少主和八神庵失踪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沉实的声音,那是七枷社大哥的声音。
克里斯张开眼,思绪有点蒙胧。
自己好像作了个很长的梦,但其实只不过是小睡了一阵。
“有传闻说,有人见过他们进入坂崎家的庄子,坂崎家族的人却异口同声的极力否认此事,后来又有传闻说,有人见到二阶堂少主骑着爱马四处游荡,一时众说纷纭,却谁也没有确切证据。”
“二阶堂的老当家甚至颁下了缉捕令,赏金还相当丰厚——”
听到这里,丝露美莞尔一笑,说道:“他们一家人都比较奇怪。”
七枷社也脸露微笑。
克里斯打了个呵欠,问:“七枷社大哥,老当家为什么找他找得这么急切?”
听他这样问,七枷社和丝露美二人均不约而同的收起了笑意。
“因为草薙家族以讨伐魔族的名义,再次召集各大家族,欲灭我一族,但是坂崎家却突然提出要求以能力比试形式重选家族联盟的领袖。”七枷社哼了一声,“草薙家族一向和二阶堂家族交好,他们当然比较愿意二阶堂家族成为首领。”
“那二阶堂的少主最后有没有出现?”克里斯关心地问。
七枷社摇头:“没有。后来有人传闻说,他与八神庵在激战中同归于尽了。”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微笑。
丝露美“卟哧”一声,失笑了出来:“那后来我们见到的不是假冒的就是见鬼了,嘻嘻。”
克里斯想笑,却笑不出来,低声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散播摇言呢……”
“克里斯?”
克里斯闭目摇头:“克里斯看到的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丝露美讶异了,对七枷社说道:“看来,克里斯的力量开始觉醒了。”
七枷社点了点头,温柔的摸摸克里斯的头,站起来说道:“我去通知长老,准备举行仪式。”他转头对丝露美笑说,“后面的事,我想由你接着说比较好。”
丝露美“啊?!”了一声,飞霞上脸,嗔道:“七枷社大哥!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老提着干什么?!”
七枷社一脸无辜地道:“我可是什么也没有说过啊!是你自己一直对人念念不忘——”
丝露美跺脚直嚷:“你还说!”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七枷社慌忙摆手笑着离开。
一直坐在一旁的克里斯则看得莫名其妙,满眼茫然。
“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丝露美没好气的应道,然后灵活的眼珠一转,坐回床边,继续说道:“二阶堂的少主,后来又出现了一次,也是,我们所知道最后的一次……”
“嗯?”
“坂崎家早已夺得各大家族的领导权,并且向我族发起进攻。”丝露美收起了微笑,眉心轻结,“与此同时,其他的魔族也偷偷潜入我族边界,原本归降了主上的部族不单没有按照他们当初宣誓的为我们效力,还在内部对我族展开袭击……”
克里斯伏到丝露美的大腿上,脑中又开始有点迷糊。
“他们太可恶了。”
丝露美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克里斯的短发。
“是啊……”
——
又——
做了一个梦……
那不是自己的梦……
那是樱桃的梦……
梦中,甜甜的,酸酸的,还有,青涩的味道……
马蹄声,喝骂声,叫喊声,刀剑相击的声音还有死前绝望的惨叫,相互混合着,人类的各大家族在坂崎家三人的带领下包围了一座大山,因为山腹的石洞中藏有最强的魔君OROCHI一族最后的一个分支,也是最隐闭的最重要的一个分支。
藏在里面的是没有沾上过人类血腥的魔族,以山泉雨露为生,吸晨间朝气养元,拥有纯正的血统和强大的力量,每一任的族长都曾经是其中的一员,包括魔君OROCHI,他是由族中长者暴风长老一手抚养长大并教育成才,结果不出则已,一出手已是所向披靡。
但在OROCHI被人族击毙后,一切都变了样。暴风长老突然勒令所有族民禁止外出,如此一来,除了思想随心而行的先知能阅天下事以外,几可说是与世隔绝。
直到某天清晨,暴风长老突然召集了全族上下,说人类各大家族突然大举来袭,叫每名成年的族民做好撕杀的准备,包括刚成年的七枷社,而年幼的丝露美则被唤入了平时禁止接近的先知的房间。
守护左使域思为她掀开了门前几层素白的罗纱,罗纱的后面是个极亮的钟乳洞,半透明的石乳不规则地挂在墙边,亮光从石乳透出,明亮而柔和,使丝露美原本忑忑的心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环视洞内,只有尽处置有一张天然的钟乳石床,上面铺着厚厚的被褥,床边摆着一个藤织的摇篮,暴风长老和守护右使麦卓站正分站左右。
丝露美连忙向二人施礼:“见过长老,见过使者,丝露美应召而来了。”
暴风长老点头,对麦卓说:“你看丝露美这丫头怎样?交给她可以吗?”
守护右使麦卓笑道:“您老亲自选的人,谁敢怀疑。”她朝丝露美打量了几下,又道,“这丫头目光清澈,甚有眉宇间隐隐聚有灵气,我想她必定能顺利把克里斯带出去的。”
暴风长老“嗯”了一声,朝丝露美招了招手:“丝露美,你过来。”
守护右使麦卓俯身从摇篮内抱出一个熟睡中的婴孩,刚想说什么,守护左使域思突然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长老,洞口已经被攻破了,他们一直冲进洞内,正往这里来——”
“人族竟有如此大能耐?!”
“不!长老,里面还有原本归降我族的若干魔族……”
暴风长老震怒,但洞外逐渐朝这里逼近的零乱的脚步提醒了他,他动作麻利地将麦卓手中的婴孩交到了丝露美的怀中,严肃地叮嘱道:“丝露美,这孩子克里斯是我族的下任先知,你一定要带他逃到到安全的地方!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丝露美接过婴孩,点头答应。
喊杀之声更近了。
“来不及从外面走了。”
麦卓一手掀起床上的被褥,看似天然的石床下俨然是一个秘密通道,她说:“来,丝露美,你带克里斯从这里走,这秘道出口是山脚,快!里面不会有危险的!”
“是!丝露美知道了。”丝露美爬进了秘道,忽尔回头,眼中流露担忧,真挚说道:“长老,两位使者,你们也一定要平安无事!”
暴风长老和二位使者均是一怔,对望一眼,麦卓点头微笑:“嗯,我们出去后一定可以找到你和克里斯的……”
丝露美这才宽慰地进了地道。
才走了没多久,突然道内一阵猛烈震动,她站立不稳地靠到墙边,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怀中的婴孩,然后入口处传来了一声巨响,沙石落下滚动,秘道的入口竟被封死了。
她再不懂事也已有所领悟,手足冰冷地往回冲,边用手扒着沙石边叫:“长老!使者!长老——使者——呜呜”一时间,只觉秘道内空洞而冰冷,毫无生气的死寂令她打从心里恐惧,忍不住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丝露美的抽泣声渐收,忽然见到抱在自己怀中的婴孩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乌黑的眼珠如星般明亮,嘴角微弯,似乎是在朝她浅笑。
她定下心来,伸手抹干眼泪,说道:“长老使者他们一定还活着,在外面等我呢,小克里斯不用担心,我一定把你安全的带出去的。”
克里斯仿佛能听懂她的话般,笑容更欢畅了。
“因为,我已经答应长老和使者了。”丝露美朝婴孩微微一笑,提起勇气,慢慢摸索着出口。
山腹中的秘道很长很暗,伸手不见五指,有点霉腐的刺鼻气味,但幸好没有叉路,大概走了两个时辰,丝露美只觉双腿和双臂又累又酸,几乎就想坐着不动了。忽见到前方似是闪过点点光芒,顿时精神一振,自然的加快了脚步。
亮光从秘道尽处的斜上方照进来,那似乎是个出口,秘道一路收窄,丝露美只能伏下身行走,小心翼翼的爬上去,探头张望,出口是山脚下密林的其中一棵参天巨木旁,树边的长草作了最佳的掩护,仿若兔窟。
丝露美正欲爬出,怀中的婴孩突然不安的扯住了她的衣衫。丝露美惊异地停下动作,洞口一阵腥风掠过。刀剑相击声,呼喝声,漫骂声,惨叫声,最后,前方树林远处升起道道紫烟,似是她魔族的族民形神消散之象。
丝露美心中卟卟地跳着。
不一会,团团充满邪恶和杀戮之气的黑影如鬼魅般在树上纵跳窜走,丝露美缩在洞口一动也不敢动,伸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恐发出半丝声响,惊动了过路的魔物。
树上数十黑影突然不约而同的跃下,在道口边围成半圆状,一个魁梧的黑影正好落到洞口巨木边,丝露美吃了一惊,心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便在此时,道口处传来人族修行者的气息,然后围在路旁的魔物齐声吼叫,上前围剿。
被围在圈中的人轻喝几声,身影闪动处,便已击散了几名魔物的元神,
丝露美又惊又喜。惊的是入侵的人族又将增加强援,山腹中的族民恐怕又逢恶战,喜的是自己藏在这里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危险。
魔物相继倒下,丝露美这才有机会看清来人,竟是位人族的青年公子。但见那青年约二十七八岁年纪,留有一头飘逸的及肩金发,身穿淡蓝轻衫,腰悬一块通透的玉坠,潇洒闲雅。他只随意挥洒一阵,魔物又被消灭了一半。
丝露美看得直了眼,嘴巴也在不知不觉间张得大大的,还好没发出声音。
忽然,其中一只魔物向旁边窜去,那青年见到一怔,立即便叫道:“啊!别碰那个包袱!”语气中竟似有点焦急,人也欲朝那边靠近。
那魔物如何会听?瞥时已消失在路旁。
丝露美好奇心大起,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能令这人类青年着紧起来,却又不敢茂然探头查看。她正犹豫间,忽尔一缕有别于奇花异草的幽香传入鼻中,若有若无,想要细闻,气吸得急了,却被洞中的霉腐的空气刺激得差点呛出声。
林中几声惊呼,魔物竟相继化成黑气,随风消散。
人类青年站在路中,似是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语中略带笑意:“真是的,早就警告你们别碰那包袱了。”
丝露美见他走到路旁,草中传出一阵“嗦嗦”之声,接着见他怀中抱着一个包袱走回林道,竟直朝那山腹中去了。
怎么办?他一定是过来帮人族的,那长老使者和大家就危险了!
又是一阵腥风掠过,数条黑影飞窜而下,魔物竟守住了山脚道口。
丝露美慌忙悄悄的缩回洞中,低头看那婴孩,见他睁大乌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她作了个“嘘”的手势,轻拍着婴孩的背。心中发愁,这么一来她和小克里斯除了留在洞中等待他们离去之外根本就无法逃脱,想要魔物离开可能是族人被全部剿灭,他们或许还会到处搜索自己怀中的小克里斯,唉,山腹中被围攻的大家不知怎么样了,有没谁逃脱了呢?
思想了良久也是一筹莫展,便靠坐在石上,疲累感好像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的眼皮开始撑不住,渐渐的睡过去。
醒来已是午夜,侧耳细听,山林间万籁无声,似乎回复了战事前的平静,低头见怀中的婴孩睡得甚香,丝露美轻手轻脚的放下他,缓慢爬到洞口边洞,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惊异的发现原本守在道口的魔物不知何时居然不见了影踪。
她安全了吗?大家呢,能逃脱吗?如果长老和使者没事的话,早应该来这里找她了,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来寻她呢?恐怕大家都不在了吧?族里可能就只剩他们两个了。
丝露美忍不住默默的落下泪来。
临近凌晨,洞内的婴孩忽然哭了起来,丝露美一惊,急忙过去将他抱起,低声哄着,但婴孩仍是不停地叫喊,丝露美开始慌了,因为她听到洞外有不寻常的声音在接近。
“……好像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熟悉的声音让丝露美定了定神,分辨出那气息竟是七枷社,不禁又惊又喜,怀中的婴孩也突然的停住了哭叫,眼睁得大大的,丝露美顾不得奇怪,连忙从洞中钻出来,跌跌撞撞的朝声音跑过去,边跑边叫:“七枷社大哥,我在这里,小克里斯在这里——”
她激动之下一个没留神,被脚下粗大的百年树根绊了一下,失了重心,眼看就要抱着小克里斯一同摔倒。微风忽起,脸前出现一褶淡蓝,丝露美撞入了一个宽厚的怀中,才稳住身体便听到上方一个带着磁性的男性声音,语气温和。
“小姑娘别慌,已经安全了。”一只手扶住了丝露美的肩头。
那是人族的气息!
丝露美吃惊地退后,籍着月光一望,竟是之前见到的有着一头金发的人族青年,他的胸前仍环抱着一个包袱,她只惊吓得脸色刷白,几欲晕去。
七枷社适时赶至,语带欣喜的道:“丝露美!小克里斯?!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那青年笑了笑,说:“七枷社先生,我看你最好先向这小姑娘解释一下。”
七枷社点点头,对丝露美说道:“别担心,二阶堂公子不会伤害我们的,幸好得他的帮忙,大家已经安全了,我们一边回去一边说吧。大家见到族里未来的先知——小克里斯平安无事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伸手抱过小克里斯,宽慰的笑了。
“嗯。”丝露美亦是欣然,然后问,“对了,七枷社大哥,长老和两位使者怎样了?”
七枷社收起笑容,神色暗淡了下来。
丝露美心感悲伤,泪水卟卟而下,呜咽出声:“他们答应过我的,一定会来找我的……”
“丝露美……”七枷社踏前一步,却不知如何去安慰。
丝露美兀自抽泣。
“我想啊,死去的长老他们一定很不高兴。”那青年在旁忽然的叹了口气。
丝露美奇怪的昂起头:“为什么呢?”
“唉……” 那青年摇了摇头,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却不说话。
丝露美却着急了:“为什么呢?为什么长老他们会很不高兴呢?”
那青年看了她一眼,别开头:“唉……你自己知道吧。”
丝露美轻掇起眉:“啊,难道是怪丝露美没有好好的照顾小克里斯?”
那青年幽幽的叹道:“是吧……”
丝露美的眉头纠结了起来:“难道是怪丝露美在秘道中走得不够快?”
“嗯,或许吧……”
丝露美低下头:“难道是怪丝露美偷偷的把花露喝掉给换上了泉水?”
“哦,你这么顽皮啊……”
丝露美的表情显得更苦恼了:“难道是怪丝露美和朋友打赌输了趁使者们洗澡时偷走他们的衣服?”
一直在旁听着的七枷社终于忍不住大声的笑了起来。
丝露美先是一怔,猛然醒悟,一张俏脸顿时鼓得通红。
这时,那青年忽尔伸出手摸了摸丝露美的头,温和的笑道:“相比起为他们而哭得楚楚可怜,我想,死去的长老和使者他们更愿意见到所爱的族民为他们而坚强的活下去吧。”他指指七枷社怀中的婴孩道,“难道你愿意见到那小家伙哭喊得惊天动地的?”
“当然不!”丝露美摇摇头,低声说道:“丝露美知道错了。”
“那我们走吧。”
七枷社抱着婴孩带头奔入山中小路,丝露美跟着,那青年走在最后。
走了一会,丝露美听到前面传来一下充满狭促味道的笑声,先是一怔,然后没好气的叫道:“七枷社大哥你笑什么?!”
“哈,没,我没笑。”声音中分明含着笑意。
又走了一段,七枷社又笑了一声,这下更明显了,丝露美又羞又气:“七枷社大哥!”
“啊,我在想别的好笑的事,与你无关。”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丝露美心中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沉笑,刹时满脸绯红。
直到天色大白,在山道中不知转了多少圈,来到了一幅巨壁之前,七枷社伸手拨开挂在上面的厚厚的藤蔓,背后露出一个幽幽的洞口。
这里是比山腹的秘洞更隐闭的藏身之所,以前是魔君OROCHI未出山的无人敢入的修行地。穿过一个一路向上的窄长的通道后突然豁然开朗,内里竟别有洞天,清湖飞瀑,古树奇花,均与外界相异。与其说是一个山谷,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大山中的盆地。
侥幸逃脱的族民都聚在这里,他们见到七枷社怀抱中的小克里斯,脸上均露出了无限欣喜欢慰的神色。
七枷社将婴孩交给待女后便送丝露美回房。
“全靠你才能保住小克里斯,大家都很感激你的,丝露美!”
丝露美浅浅一笑,然后提出一直存在心中的疑问:“七枷社大哥,那青年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都允许他进入这里?”
七枷社说:“那青年是二阶堂家族的少主,他救了我,也救了大家。”
丝露美满脸的疑惑:“他明明是人类,为什么会救我们?凭他一已之力又如何救?”
“当时,长老见形势危急,吩咐我带着一部份族民到这隐蔽之处躲藏,我和大家死命的冲出去,却碰上了原本归属我们掌管的其他魔族,他们数目很多,就在我们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二阶堂的少主忽然出现,从一名魔物手下救了我。”
“那他真是七枷社大哥你的救命恩人了。”
七枷社点了点头:“是的。他叫我们先离开,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那些魔物很快就被消灭了。后来我感觉到有人族追过来,他好像在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各大家族就逐渐撤退了,其他魔族亦不敢攻过来。我曾经怀疑他想用计将我们聚集起来再一网打尽,不过安顿之后我暗暗让负责侦察的族民出外查探,人类的各大家族竟真的散了去。我极是疑虑的向他提出问题,他才道出此来的目的。”
“哦?”
“他说想向我们借阅史册和大事搜记。”七枷社微微一笑,“也算他幸运,山腹中的书库早已被侵入的人族烧毁,若不是当年主上将大部分书册搬到这里修读的话,他这次就白跑一趟了。”
丝露美有点好奇:“他想要查些什么吗?”
七枷社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好了,你休息一下,我还要去安排一些事。”
丝露美不再说话,目送七枷社出房便和衣躺下,经过下半夜的奔走,她早已疲累。
她这一觉一直睡到日落西山,蒙蒙胧胧中耳边传来一阵平和的笛声,婉转悠雅,似是在娓娓低诉,声调温柔而缠绵,音色安神而舒泰。
丝露美奇异地循笛音寻过去,在山顶的天池边竟见到那人类的青年——二阶堂的少主——正坐在池畔,他手执翠色玉笛,那平和的曲调正是由此处吹奏而出,他蔚蓝的眼睛一直凝视着身前一株隐隐透着柔和光芒的植物,似是在与花低语。
白光自悬在中央的看似透明的水晶花蕾缓缓泻下,给青葱的绿叶添上点点生命气息,仿佛连附近池中的泉水亦闪着点点辉光,那是有别于其他植物的生命气息,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
丝露美闻到了一股独特的幽香,那是不同于奇花异草的香气,她记得不久前藏在秘洞中亦曾经闻到过。
花蕾透出的白光微动,丝露美突然有种那植物看见了自己的错觉,她还未来得及细想,笛声哑然止住。
二阶堂的少主有点意外的转头,见到是丝露美,便微微一笑:“哦,原来是小姑娘你啊。”
那植物似乎也在向她微笑,丝露美惊异得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植物……好像是活着的。”
二阶堂的少主轻笑一下:“植物当然是活着的啊!”
“呃!”丝露美脸上微微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它好像和我们一样,有生命的,会思想的!”
二阶堂的少主的脸上略现惊讶,望了花蕾一眼,笑道:“好敏锐的小姑娘!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丝露美有种错觉,她看到了花蕾在他回望的同时亦仿佛闪动了一下,竟像是和他对望般。
“这株植物叫什么名字呢?”
“馨兰草……”
二阶堂的少主凝视着水晶花蕾,蔚蓝的眼底透着无比柔和光彩,还有淡淡的一丝无奈。
绯红的云霞似浓似淡的弥漫在天际,倒映到如镜的天池上,让其中一边的湖水变幻出不同的颜色,而另一边侧闪动着点点灵光,悄悄地围在池畔的人影身周,像是给他拢上一层忧郁的薄雾,只有那耀眼的金发依旧炫目。
丝露美在一旁看得出神了,想问些什么,却不忍破坏眼前绝美的图画。
良久,丝露美才开口问:“听七枷社大哥说,你想要借阅我们的史册古籍,是不是想找什么呢?”
二阶堂的少主目光动了动,答道:“嗯,是的。我要寻找让他复活的方法。”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救我们?”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你们没有吃过人,对吗?”
丝露美点点头。
“吃过人的魔碰到这些光芒就会消散。”他很温和的笑着,“人和魔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我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丝露美定定看了他好一会,突然拉住他衣袖说:“我……我……我将来可不可以当你的新娘?”话一出口,她立即感到脸上发烧。
二阶堂的少主错愕了半晌,然后失笑,伸手摸摸丝露美的头,笑道:“呵呵呵!等你长大了再说吧小姑娘!”
小路传来一阵脚步声,七枷社转了上来:“啊,丝露美,原来你在这里,要开大会了,你快来!”
不等丝露美答应,他已拉着丝露美离开了天池。
七枷社的领导才能得到大家的肯定,成为了最年轻的族长。
丝露美是长老钦点的守护使者,由她照顾先知小克里斯,谁也没有异议。
之后,二阶堂的少主逗留了数月,他每天都在重修的书库翻阅书册,几乎从不与外面接触,甚至他在什么时候离去的亦是谁也不知道。
丝露美只是记得不知从哪天开始,这里已经不再听见平和的笛声。其实她很想找机会告诉笛声的主人,她不能当他的新娘,因为族民就是七枷社的一切,未来就是小克里斯的一切,而他们俩就是她的一切。
她也已经不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
“……后来,再也没有听到二阶堂的少主的消息,人类各家族之间的联盟破裂了,魔族也是,互相攻击,互相杀戮,这里或许就是最安全的。”丝露美轻叹了口气。
这时七枷社走了回来,说道:“坛子已经准备好了。”
丝露美点点头:“让我先帮他换衣服吧。”
克里斯问:“丝露美姐姐,仪式是怎样的呢?”
“克里斯,仪式过后,你可以在梦中窥视这世界的一切,但是,你的身体会长眠在冰窖内。”
“那克里斯还可以见到你们吗?”
“当然可以啊!”丝露美温柔的笑道,“小克里斯在梦中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你的力量完全醒觉的话。”
“嗯。”
七枷社将克里斯抱上了天坛。
睡了吧,这次真的要睡了……
无数的虔诚的声音在催促着……
——
做了一个梦……
那是自己的梦……
那是蒲公英的梦……
那是永不会醒的梦……
意识好像离开了身体,飘向某一处,那是曾经的魔族的圣地。
似乎有股淡淡的香气在凝聚,还有泉水流动的声音,那是生命的脉膊在跳动的声音,好像在山洞中传出的。
接近点,让蒲公英的花瓣再接近点。
听到了人类的说话声。
“庵……你醒了吗……”








——全文完——

 

 

突然有感,《馨兰草》中的幸与不幸

常言道,知足常乐,还是要取决于人的心啊

京在里面应该是很幸福的,完美的单恋啊,不用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抱着别人,可以为自己喜欢的人付出所有,是幸福的吧,若占有欲不强的人,这是很幸福的了。

庵在里面也应该是幸福的吧,虽然命途坎坷,十来岁就痛失亲人,又被黑帮追杀(?),好不容易躲起来为报仇发奋图强,终于大仇得报,原本以为要同归于尽的仍侥幸留得性命,而且与他生命有交集的人都是好人,最重要的是,虽然历尽苦难,但他爱的人很爱很爱他。一般人经历这种事,再积极也对心理造成一定损害吧,若心上有人,那心上人多半就会成了精神支柱,心上人的爱,应该就会是这个人的幸福了吧。只要他不是追名逐利之徒,就会很满足的活着。

红应该是最不幸的人吧,虽然出身好、有才华,有大家所羡慕的东西,为人又聪明,处事冷静,又淡薄名利,应该是理想中的人吧,但是理想的人也一样逃不开命运的捉弄啊。他受的心理压力可能比庵还要多,喜欢上可能是杀了自己好友的人,在刚对自己承认自己的感情的时候所爱遭别人毒手,努力的救回所爱,但那人又得无解之毒,寻尽解药,也只看着所爱的生命逐渐远离,最后由他自己亲手了结……最重要的,这一切都是他妄以为可以查出真相茂然离开才导致的。无法想象,这个人面对所爱承受着多大的心理压力。虽然红是最完美的,但也是最不幸的。

总是觉得上天是公平的,有所得必有所失,没有人可以拥有一切
用公平这个词可能说错了,应该说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得到某些就必定要放弃某些
若一个人总是想着自己得不到的,那他一定很不快活
反过来,若一个人可以满足于自己手上所得到的,至少他会快乐吧
总是希望付出的努力可以有所回报,总是认为付出的努力应该有所回报,但其实还是要看是什么呀
不过既然作为作者的我这样想,努力得过份的红也应该得到他想要的吧,其实也只是反映着我的希望而已呀,只是我所付出的努力够不够得到我所要的,标准就不是我来定了,应该还没有吧,否则我应该得到了的
同一种命运,幸与不幸还是见仁见志的,得到想要的就幸福吧
只是人心无厌足呀
人啊,在宇宙中是如此的渺小,却还会有着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心
对或错,也许也只能留到后人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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